叶秋似乎感知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那片飞扩大的灰白虚无。
他知道。
时间,真的到了。
燃烧时之金丹——那代表着他“时间之道”全部根基的结晶——强行催动越自身境界极限的“斩因果”之剑,需要支付的终极代价,正在显现。
代价是他的“时间道基”彻底、永久性地崩碎、湮灭。
金丹已毁,与时间相关的修为与感悟,将从根源处开始不可逆转的崩塌。不仅仅是修为境界会从金丹中期一路狂跌,更重要的是,他未来通过“时间法则”这条道路攀登更高境界的可能性,被永久地、彻底地斩断了。甚至可能,连基本的修为都会一路跌回筑基、炼气,最终沦为一个空有修士记忆、却再也无法引气入体的……凡人。
唯一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慰藉是——
源初道纹的“核心”,还在。
那枚自他穿越之初便与灵魂绑定、见证了这一切的金色道纹印记,此刻正悬浮在他识海最深处,那即将被虚无吞噬的边缘。它同样黯淡无光,表面布满裂痕,却依然如同暴风雨中最后一座灯塔,散着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强的光芒,死死地护住了叶秋灵魂本质的最后一点根基。
让他没有在“斩因果”之剑的巨大反噬与道基崩塌中,彻底魂飞魄散,沦为绝对的空无。
“这样……就足够了吧……”
叶秋在心中,对着那枚金色道纹的核心,出最后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成型的意念。
然后,他松开了那虚握着“斩因果”之剑的手——掌心早已空空如也,那柄透明的、改变了一切的剑,在完成使命的瞬间,便已彻底消散于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
失去了最后支撑的力量,他的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但他并没有倒在冰冷焦黑的土地上。
一只染血、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从侧面伸出,扶住了他几乎要散架的肩膀。
是凤青璇。
这位凤家最后的嫡女,不知何时,已从昏迷与重伤中挣扎着苏醒。她燃烧了最后的凤族本源,才勉强恢复了一丝行动能力。她拖着几乎完全报废、每动一下都传来骨骼碎裂声响的身躯,踉跄着、一步一血印地走到了叶秋身边。她的修为已彻底跌落至炼气期,甚至更低,眼中神光黯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坚定。
“叶……道友……”凤青璇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在拉扯,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与血沫,“还……没到……结束的时候……你是……所有人的眼睛……你不能……在这里……闭上眼睛……”
叶秋无力地靠在她瘦弱却挺直的肩头,连抬头的力气都几乎丧失。
他只能勉力掀起眼皮,看向前方。
他看见,那茫然悬浮的星衍,似乎正从那种极致的认知混乱中,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回神”。
银白色的眼眸中,混乱的数据流开始重新组合、滚动,虽然依旧充满错乱与矛盾,但某种“意识”正在重新主导这具躯体。那布满裂纹的立方晶体微微震颤。停止炼化、但形体依然残存的巨舟虚影,如同沉默的巨兽阴影,依旧笼罩着大地。
只是……星衍的眼神,与之前完全不同了。
那里面,属于“璇玑”的冰冷算计与“星衍”的疯狂偏执,似乎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淹没的……茫然,与空洞。
“我是……谁?”星衍茫然地环顾四周,看着崩裂的大地,看着黯淡的巨舟,看着金色的光雨,看着远处相互搀扶、眼神中带着恐惧与恨意的幸存者,“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做这些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被凤青璇搀扶着的叶秋身上。
看见了叶秋胸前那触目惊心的灰白虚无,看见了叶秋眼中那两条缓缓旋转、却已开始涣散的时间长河虚影。
然后,某种被“斩因果”之剑强行“抹除”后又因自身存在惯性而重新泛起的、极其稀薄的记忆碎片,如同水底的沉渣般,缓缓上浮。
他想起的,不再是观测塔的权限,不再是道陨仙界的逃亡,不再是炼化世界的宏图。
他想起了……三千年前。
刚刚从维度乱流中坠落、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自己,坠落在玄天大陆某个无名山谷的小溪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一个须皆白、满脸慈祥皱纹的采药老人,现了他。老人不懂什么修行,不懂什么高维低维,只是用最普通的草药捣碎敷在他伤口上,用粗糙却温暖的手将他背回简陋的茅屋,每日熬煮清粥,一勺一勺喂他。
老人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坐在门前的石墩上,一边晒着药材,一边对勉强能坐起的他说:“小伙子,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事,眼里有恨,身上有洗不掉的杀气。但老头子活了一辈子,就明白一个理儿:恨这东西,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药医,它只会像毒蛇一样,啃你自己的心。你看这山谷,是小,抬头看天,却大得很。你要是觉得外面累了,没处去了,就留在这儿。看看天,看看云,听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日子……总能一天天过下去的。”
那时的他,心中满是对塔主的恐惧、对力量的渴望、对“逃亡”的执念。对老人的话,他只在心中嗤之以鼻,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对强者之心的“玷污”。
但现在,三千年颠沛流离、机关算尽过去了。
他盗取了权限,他掀起了灾劫,他差点炼化了一个世界作为方舟。
最终,却被一个他视为蝼蚁的、来自异世的年轻人,一剑斩断了与过往的所有因果。
他突然现——
观测塔已将他视为叛徒,道陨仙界已成废墟。
诸天万界,浩瀚无垠,却没有一寸土地,可以被称为他的“归处”。
而脚下这片玄天大陆……这本可以成为“归处”的地方,却被他亲手推向了毁灭的边缘,与他之间,只剩下了血海深仇与冰冷的利用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