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走了半圈,窝在迟霁怀里的江雨濛睁开眼睛。
她动作很轻,拉开男人搭在她肩上的手,看着呼吸绵长的面孔。
男人睡着的样子也很冷硬,五官锋利,面部折叠度高,窄双压出一道褶皱,张扬桀骜,与生俱来一种压迫感,不容易让人亲近。
睡梦中的眉头还是紧蹙的,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江雨濛伸手,想抚平那道皱纹,手伸了一半,停在半空,收了回来,终是没有触碰上。
江雨濛在病号服外面简单套了件薄针织,对镜整理衣领,镜子里的面容平静,表情冷淡,看不到任何刚刚的亲昵依赖。
她打开门,有人已经等候在外。
“他睡着了。”江雨濛道。
“这个药效只能维持一个小时。”傅惊坠指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截水。
江雨濛最后看了躺在床上和衣而卧的男人,收回目光,没再留恋一眼。
“足够了,走吧。”
三七分的手术本身就是一场豪赌,遗憾的是,在江雨濛这里,奇迹并没有降临。
这么多天,其实她的病情一直在恶化,最后晕倒的这次,迟霁看的那份是假的,真正的病例上,她脑海中的定时炸弹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甚至连那三分的把握都没有。
江雨濛自身就是学生物医学的,大学各类选修课里,当然接触过这种病例的诊断方式,化疗的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她比谁都清楚,她不想在这段难捱的时光,碰到任何熟悉的人,尤其是迟霁。
更不需要见到他们痛苦悲悯的目光,告诉别人,除了徒增沉重,没有任何效用。
这几天的时光像梦一样,那张女孩给的折纸上,最后一个愿望已经画勾,午夜钟声敲响,梦该醒了。
和迟霁有关的一切,停留在最美的样子就足矣。
江雨濛联系的医院在M国,以前给她们上过课的教授在那就职,剩下的时间都会在那接受治疗。
机票日期订在今天,行李她没带,只拿了最基本的证件手机。
傅惊坠知道她的决定后,沉默良久,没有反驳,只是在她要离开这天,固执的送她到机场。
用他的话说是:“最后一次,让我送你最后一次吧。”
车停在住院楼下的柏油路边,打着双闪,天色灰蒙,暴雨如注,侵蚀着医院冰冷的建筑轮廓,整个城市仿佛被困于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傅惊坠撑开伞,绕到后座,替她拉开车门。他拿起臂弯里搭着的深色大衣,想披在她单薄的肩上。
江雨濛却往后微微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动作,声音平静而疏离:“我们之间,就没必要这样了。很高兴你能来送我,我答应让你送,但也就到这一步了。”
“抱歉,是我僭越了。”
傅惊坠顿了顿:“你还会回来吗?”
江雨濛极淡的笑了声:“傅医生作为医生,不是最清楚这个问题了?”
傅惊坠点点头,没再问,走到后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替江雨濛拉开车门。
江雨濛颔首道谢,弯腰,坐上车后座,闭眼靠在靠椅后背上。
车辆引擎启动,大灯照亮前方的一小片雨瀑,雨刮拨开水花,绕过转弯,平稳行驶。
谁也没注意到。
身后的住院楼里,一直安稳睡着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眼,冰冷幽深的眼底一片清明,不掺杂半分睡意。
迟霁站的挺拔,面色沉静,无机质般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他伫立在窗前,透过雨幕,静静看着楼下。
直至两人上车,缓缓驶离医院大门。
陈助推开病房门时,看到迟霁站在窗前。
窗外阴雨密布,迟霁站在阴影里,整个人仿佛和榆木融为一体。陈助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就见医院门口两个熟悉的身影。
陈助脸色一变,下意识转身:“老板,我这就开车去追!”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迟霁对江雨濛的感情。他记得一年前的一场酒局,他被叫去接喝醉的迟霁,到酒局时,迟霁被一群朋友围着打趣,说年少时放荡不羁的迟少爷怎么就收了心,迟霁当时眼尾泛红,扯唇轻笑,只调侃了句年纪大了。
那一刻,陈助仿佛窥见了他们口中那个肆意不羁的少年。
那晚也下了很大的雨,他从停车场回来接迟霁时,正听见秦一汶扶着迟霁走出来,听到他半开玩笑地问:“大少爷禁欲这么多年,不会还想着那个人吧?”
迟霁沉默不语。
秦一汶当时却诧异地提高了声音:“不是吧,迟霁,你来真的?!第八年,都快九年了,人家他妈潇洒的说不定都找个外国佬结婚了,混血小子可能都会满地跑了,你还在背地里搞念念情深这套呢。”
迟霁坐上车靠在椅背,闭着眼,神色晦暗不明,被骂了也没什么反应,只淡淡道:“最后一年,如果今年滨海没有下雪,我就忘了她。”
那晚之后,第二天清晨,滨海大道飘起了细碎的雪屑。
陈助那时就明白,忘记江雨濛,对迟霁来说从来就是个伪命题,只因滨海的冬天常年落雪,誓词本就建立在必然条件之上,不可能出现概率的或然。
第二年的秋天,江雨濛回来了。
陈助见到了那个让老板爱恨纠缠的女人。
老板虽然不说,但他能明显感到迟霁整个人的转变,以前的迟霁虽然工作出差,生活有条不紊,和朋友聚会,开玩笑插科打诨,活的照样轻松洒脱,但仔细看他的行程,就会发现全年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总是把行程安排的很满,有时候他都想说您是老板,不用这么拼,哪怕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折腾,但从来没有一次劝阻成功。
他经常加班到凌晨,斩获一个个项目,商业版图越扩越大,喝酒应酬甚至喝到胃出血,那种拼命,有时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男人的执拗是一种近乎赌气地想要证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