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楚打开栖霞茶肆的食盒。里面的点心还热着,虽然辨不清形状,也不明白这玩意儿好在哪里。手指捏起来,软得不行,送进嘴里也尝不出味道。
牙齿嚼烂面皮,喉咙吞咽馅料。
可秘书监的官员不知情,瞅瞅这个,再瞅瞅那个,心里头一琢磨,懂了。
新天子看上秦屈了!
这男女之间的事儿,很正常嘛,以前的皇帝要么喜爱女子要么荤素不忌,如今皇帝成了女子,咳,虽然他们还没缓过劲儿来,但女子喜爱容颜美好的年轻男子,合情合理!
不过话又说回来,秦屈好歹是佐著作郎,是朝廷官员,怎么就这么不知矜持,仗着一副好皮囊,抢着向新帝献媚!秘书监其他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呢!
心机,实在心机!攀龙附凤无所不用其极!
众官员在心里骂骂咧咧,心里头滋味难以言表,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恨,总归眼酸得很。再想想宁念戈跟谢澹嘀嘀咕咕说话的画面,那亲热劲儿,莫非不是因为谢氏势大,而是因为谢家多美人?
宫里没别的,流言传得最快。
“算了,我再派人找找。真找不到,就给你建个衣冠冢。”
阿念自言自语,用力拉上被子,蒙了脑袋睡觉。
许是气息不畅,闷热过头,她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时而梦见狐狸面的年轻男子掩面哀哭,时而梦见浑身是血的顾楚。
顾楚心口破了个大洞。他跪在火中,双目通红,笑容狰狞地冲着她嘶吼。
裴念秋!裴念秋——
你这虚情假意满口谎言的毒妇,我等着你下黄泉,我等着你——
声音震耳欲聋,撕裂天地。酷烈的火烧融万物,吞噬一切,而后又被深沉潮湿的黑暗所掩盖。
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就这么一口又一口,吃掉精心准备的点心。
怀玉馆中,陆景匆匆找到季琼,喘着气说话:“我方才夜巡,察觉山脚有人。让文珠走密道前去勘探,她告诉我,是顾楚带了兵马堵在那里。”
季琼闻言神色一紧。
当初修建防护工事,秦屈并非公开所有机关布置。为防不测,有些工匠是岁平挑选过的自己人,专营机密工事。如今外人并不知晓此处已有密道,可直达山脚,加强巡防。学馆内外所设机关,也可在危急时刻启动,将负责守卫的郡兵困住,与怀玉馆师生隔离开来。
现在她们提前得知异动,陆景不明缘由,季琼却晓得阿念定然处境危急。
她嘱咐陆景:“你去找文珠,做好准备,一旦顾楚上山,就让文珠启动机关阵,务必拦住他们。”
说罢,季琼又去找秦屈。秦屈本在书房写信,家中催促他辞去讲学事宜,回去筹备来年的紧要事,但他还想拖延一段时日。知晓季琼来此,立即披上外衫,出来询问因由。
“念秋白日里赴宴,和夏娘子一起走的。她们本来要去云园,改了地方,去的拱月园。顾楚突然带兵来此,我怀疑他本是冲着云园去的,没找见人,顺路到我们这里来。我怀疑他要对怀玉馆下手,已让陆景文珠守着机关。”
秦屈点头:“文珠是能让人放心的。本来这些机关她都熟悉,如今墨家术又有进益。不过,如若真到了这一步,顾楚绝不会只围困怀玉馆,如若有人来此避难,须得谨慎打算,既要护住该护的人,又得对付顾楚兵马……我来想办法。”
说着,他踏出院门,隔着重重夜色,俯视下方。须臾,随手拈起石子,在地画阵,思量御敌之术。
接着,从哪里响起空旷微弱的水滴声。
滴答。
像液体滴落发梢裙摆。
滴答。
是尸体漂浮于潮湿井底。
苍白的面容从漆黑的水里浮起来,蜿蜒黑发飘散如纠缠水草。那双紧闭的眼,缓缓睁开,不见眼白,只余无底的黑,静静地盯视着阿念。
不到半日,宁念戈喜爱美貌男子的名声就传遍宫城。谢澹刚回到家中,这流言就跟着进了耳朵。
他蹙眉,问左右侍从:“十七郎呢?”
谢含章正巧回来。因着故人的一封信,他昨夜冒险前去暗巷,结果被人带走,困在废弃破屋里,彻夜难眠。今天又被莫名其妙释放,困惑而担忧地回到家宅,头上还沾着尘灰和草叶。
被仆从领到谢澹面前时,谢含章正在推测自己犯的过错。
哪知谢澹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头疼似的别过脸,叹气。
“罢了,被看上也是你的福气。”
谢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