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衣男子自人群中淡然步出,长剑并未出鞘,只随意提在手中。
“既受香火供奉,称仙称圣,何不现身,让我这凡夫俗子一睹真容?”他声音不高,却轻而易举地压过所有喧嚣叫嚷。
司祭面色铁青,强压怒火上前:“阁下何人?为何毁我神像,乱我祭典?”
男子目光扫过满地碎石:“只为辨个真假,求个明白。”
空气凝滞。
就在此时,那遍地的残破石块忽然无风自动,簌簌作响,竟如时光倒流般飞回原处,严丝合缝地重新拼合成完整神像,连一丝裂纹也无。
“是你要寻本仙?”
清越嗓音自头顶传来。众人闻声抬头,只见祠庙飞檐之上,不知何时立了一道红色身影。日光为他周身镀上耀眼光边,宽大衣袍在风中猎猎舞动,宛如天降神祇。
“狐仙!是狐仙显灵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人群再次如倒伏麦浪般跪下,敬畏的窃窃私语蔓延开来。
青衣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他足下轻点,身形如青烟般飘然升起,但只是瞬息间已与檐上红影面对面对峙。
那是个世间难寻的俊美男子,白发如雪瀑直泻至足踝,发尾却晕染着桃花般的粉意。面容精雕细琢,眉眼含情,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深不见底,望之令人心旌摇曳。
“妖物?”青衣人冷笑,腕部一转,手中长剑寒光乍现。
“好利的眼。”
涂生“唰”地展开手中凭空出现的折扇,掩住半面,心中却警铃大作。
对方方才那一剑,灵力沛然,绝非寻常江湖客,而是真正的修道之人。他隐于此地百年,与世无争,何时惹上了这等人物?
“你们修仙之人求飞升大道,何苦为难我这小妖?”
“假借仙名,愚弄百姓,攫取香火,其罪当诛。”
涂生指尖冰凉,面上那抹惯常的轻浮笑意彻底僵住:“我受此地香火百年,未曾害过一人性命。你我素昧平生,何故赶尽杀绝?”
“人妖殊途,谈何冤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青衣人不再多言,并指如剑,凌空划下。
这回碰上硬茬子了,吾命休矣。
涂生咬牙,周身泛起微光,三百年来积攒的妖力尽数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道薄薄屏障。
剑光再起,如九天惊雷,撕裂昏暗,直劈而下。
涂生急退,折扇舞动,幻化数道狐影。青衣人剑势不变,直取那真身。
狐影触剑即碎,涂生真身被迫现出,袖中飞出一道粉芒——百年修炼的狐火,却如萤火扑日,在剑气中湮灭。
“只有这点道行?”青衣人语气平淡,剑锋回转,以气劲封锁四周。涂生感到周身空气凝固,避无可避。他长啸一声,现出三尾狐原形,利爪迎上剑锋。
金铁交鸣,狐爪与剑锋相击,迸出火花。但不过几合,剑光如游龙穿隙,破开防御。涂生只觉喉间一凉,随即剧痛传遍全身。
青衣人收剑回鞘,看也不看倒地现出原形的狐妖:“徒具人形。”
光华散尽,风停云歇。
不足半炷香工夫,一切已然终结。一具粉毛狐狸的尸身被随意掷在祠前石阶上,腹部被粗暴地剖开,鲜血浸染了白石,内丹已不翼而飞。
一孩童瞪大了眼睛,小声数着:“一、二、三……娘,狐仙大人有三条尾巴哩。”
他母亲面无人色,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低语:“不、不是仙……是妖怪……”
而那青衣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
涂生飘浮在半空,俯瞰着下方祠前的混乱景象。
人们惊慌四散,司祭瘫软在地,几个胆大的围着他那具原身的残骸指指点点。
他看见那青衣修士并未走远,而是在镇外林边,与一位后来赶到的蓝袍人争执。
“不过诛一惑众妖物,师兄何必如此苛责?”
“我暗中查访数月,此妖虽借狐仙之名收取香火,却并未行恶,偶有山洪疫病,还会暗中略施援手。你取其性命已属过分,竟还剖丹夺其修为?”
“妖丹凝聚日月精华,于我修行大有裨益,物尽其用,有何不可?”
“你——!师尊要我们下山,修身亦修心,你行事如此极端,如何能够磨练心境?”
“聒噪。”
“你简直,不听劝告,难登大道!”
声音随着二人身影远去,渐渐模糊不清。
涂生收回目光,落在眼前。
一颗泛着柔和、恒定蓝光的圆球,正静静悬浮。正是此物,在他魂魄即将被天地法则撕扯消散的最后一刻,护住了他这缕残魂。
涂生本以为或许见到了真神,可偏偏对方不见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姿态。
“杀你的那个人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那个光球口吐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