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里一片漆黑,却并不逼仄。
空间被妥善地预留出来,长手长脚的少年蜷在里面,倒也不算勉强。
这是单独辟出的衣帽间之外的衣柜,只挂着几件周南昭换过的衣物,整洁而清冷。
密闭的空间恰到好处地将那股淡淡的香气锁住了。
不是香水味,姐姐从不喷香水。
是属于她独特的清冷山茶香,混合淡淡的甜橘洗衣液香气。
香得过分。
让他想起清晨醒来时两人紧密交缠的身体,她的气味完完全全渗进了他的每一个毛孔里,他的气味也融进了她的身体。
可惜,他没能想起来更多细节。
也没能重现更多细节。
沉尧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忍住,偷偷将其中一件摘下来,抱进怀里,然后像个无可救药的变态一样,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姐姐……
他在黑暗中用力深吸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贪婪地攫取最后一口氧气。然后,他才将那件薄薄的衣物小心翼翼地挂回原位,指腹在衣架上停留了半秒,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
衣柜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他靠着内壁,微微凝眸,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柜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光线像一把薄刃,无声地剖开黑暗,正好切出少女半幅背影。沉尧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道背影,目光像是黏在了上面。
听见“那两个人没死”的时候,他心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可惜。
随即,可惜又化作一种更复杂的庆幸——幸好。不然他怕她会觉得自己杀了人,怕自己会变成她梦里那双沾血的手,怕她看他的眼神里从此多出一丝恐惧或疏离。
听见周西辞说那两个人没死的时候,沉尧心里闪过一丝可惜。
随后又觉得,幸好。
不然他会担心她觉得自己杀了人,担心她会因为梦到染血的手被惊醒,担心她会因此在心里留下恐惧和阴影。
他又听到……
生殖器切除手术?
沉尧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信息,嘴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扬,却毫无温度。
姐姐的这个哥哥,下手倒是毫不含糊。
哥哥啊。
这个称呼在沉尧齿间无声地碾过,像咀嚼一枚带刺的酸果。
衣柜缝隙透进来的那道冷光,恰好落在他半张脸上,明暗交界处,那张面对少女时才有的乖巧听话和惹人怜爱的面容,此刻变得莫名的阴森。
这声“哥哥”,叫得真好听啊!
——永远不可能拥有“哥哥”这个称呼的十八岁少年,嫉妒得整颗心脏都在酸胀。
知道少女就是祁晏池那个深爱的青梅未婚妻的同时,自然也就知道了她的身世。
也就知道了,她手机里备注为“哥哥”的那个男人,根本不是她的亲哥哥。
他们毫无血缘关系。
沉尧又想起他第一次回祁家的那天。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晚上。
雨水将整座城市的轮廓都泡软了,模糊成一片湿漉漉的光斑。
那座与祁家相邻的宅院,即便亮着灯,也显得阴森死寂,惨白凄冷,像极了恐怖电影里冤魂不散的老宅。
他从院门口经过时,不经意地一瞥,看到了院子里那株繁茂的山茶树,也看到了山茶树下绑着的秋千,以及秋千上坐着的男人。
一个身形修长消瘦的男人,像极了随时会羽化归西的谪仙。
月光透过婆娑的树影照在男人身上,同时照亮了那头晃眼的银白。
那种白不是衰老的灰败,而是仿佛骤然之间褪色的。像雪山顶上终年不化的、被月光浸透的冷色。
男人坐在秋千上,身旁正好空出一个人的位置。秋千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男人微微侧着头,满面温柔,嘴唇翕动,似乎在跟谁说话。
可他旁边明明空无一人。
沉尧只来得及看到那一眼,院门就被突然冒出来的管家无声合上了。
后来沉尧从祁晏池的父亲——也就是他外公口中得知,那是周家,港城权贵的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