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了光头,穿着病号服,很单薄瘦弱。”
“一个人坐在这儿?”
“嗯。”
“你看他可怜,就过来坐到他旁边,想编个草蚂蚱哄他,逗他开心一点?”
“嗯。”
真是毫不令人意外的剧情。
扶桑帮他总结:
“你撞鬼了。”
“嗯?”
“他不是人。”
诸葛七微微一愣,而后稍稍垂下眼:
“……哦。”
扶桑天生无法视冥,后来遇见了戚长缨,需要靠着戚长缨的血才能短暂地接触属于冥灵的那个世界。
后来戚长缨没了,他这份偶然拾得的能力自然也随之消失了。
再后来,诸葛七回来了,扶桑尝试过用他的血唤醒左眼,但大概是因为诸葛七已是人而非鬼,他的血对于扶桑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
看不见也没关系,反正遇到戚长缨的前二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就算没有眼睛,扶桑也可以通过感知来判断此地是否存在冥息,所以再未在此事上纠结。
可他却没想到,诸葛七居然能看到。
千年前的戚长缨是实打实的普通人,那么就算诸葛家以某种方式保留、或复刻出他的肉身,也只能照原样去雕琢,并不能强行赋予他原本没有的能力,所以扶桑根本没想过他能看见。
或许戚长缨是因为曾经做过赤邪,重新成人后才保留了与同类相见交流的能力,可灵和人有本质的区别,这根本说不通。
“你前面说你不想进住院部大楼,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问。
诸葛七点点头。
“具体是什么?”
“是一些消瘦枯槁的人,游荡在那栋楼周围……这倒没什么,主要是,这栋楼所带的情绪,让我很难受。”
“什么意思?”
“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能大概感觉到它们,所以将它称作情绪。那些东西太浓郁了,带着不舍、懊悔、焦虑、痛苦……我不想靠近它们,它们会影响我,还会让我想起本家废墟上那道门。”
“门?”扶桑微一挑眉:“跟门又有什么关系?”
“我……说不上来。”诸葛七轻轻叹了口气:
“那道门立在那里就让我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口凝视我,想要拉我进去一般。站在那道门附近,我觉得难受、焦虑、抗拒,或许我只是反感太过浓郁的情绪,又或者我是在抗拒门后藏着的、凝视我的东西。但扶桑,待在你身边、闻到你的气味,就让我很安心。”
“……”诸葛七这话倒意外帮扶桑确定了他的某个猜测——催行门后果然有东西。
但那到底是什么?
“这些事情,你以前为什么不说?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吧,你能看到鬼、能感受到这些东西,居然一句都没告诉我?”
被如此质问,诸葛七觉得自己有些冤枉。
他委婉道:
“好像没有适合解释的场合,也没有聊这些的时间。”
这话其实挺客观。
毕竟他俩从认识到现在也就半个多月,期间不是在做正经事就是在做不正经的事,的确没有契机聊起这些。
于是扶桑没话了。
他想了想,直接从长椅上站起身:
“你跟我来。”
诸葛七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本能地听他的话、跟着他重新回到住院部楼下。
离开前,他想了想,垂下眼,将手里已经完成的草蚂蚱放在了长椅上。
送给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再次被看见的小朋友。
扶桑知道诸葛七说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那是人的一生走到尽头时、生命最后一刻迸发出的情绪,或者说执念。
绝大多数人死后是无法化鬼的,但当某种情绪格外浓郁时,照样会像鬼魂散发冥息那样、在这个世界留下些许痕迹。
医院是经历生离死别最多的场所之一,人死前被病痛纠缠,或许留恋家人,或许懊悔遗憾,那些情绪和执念积少成多,全部堆积在这里,慢慢地改变了一个地方的气运和势。这再正常不过。
但这些东西对诸葛七的影响为什么会这么大?
扶桑也能感知到这些东西的存在,但只是“感知”而已,任那些情绪再浓郁也并不会影响到他什么,只会成为他判断一地之势好坏的标准,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这些东西既然已经影响到诸葛七本身,那就不能算是一件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