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伯明的话说得愈发艰难,断断续续,几乎上不来气,只能勉强拼凑几个不完整的词汇。
溯离将这些话听在耳里,同时听见的还有身体中愈发激昂急促的心跳声。
旁人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料被他骂着扔了回去,苏平北冒着不敬主帅的罪名将帅帐翻得一团乱,好不容易才找见溯离要的纸跑了回来。
溯离一把抢过苏平北手里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急到手有些颤抖。他将纸张垫在苏平北背后的战甲上,直接用指尖血抹上纸面,勾画出潦草的字迹。
那之后,他迅速掐诀做法,将纸张叠成三角形靠近烛台。
火焰燎着了纸角。
有一缕白烟缓缓从中飘出。
可是,溯离并没能完全感受到那丝烟气。
因为,戚伯明说话的声音已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不清。
“阿缨,你是……为父一生的……”
“骄傲”二字只剩下了模糊的气音。
帐内烛火倏地摇晃一瞬。
彻底沉沦的死气弥漫开来,新死魂降临带来的各种感受瞬间袭向溯离的感官。
——纸角刚刚燃出的烟,散了。
第113章星河17
戚伯明死了。
死得太突然,在大家都还没能接受这个现实、懵懵懂懂如在梦中时,白色的灯笼和纸花就已经挂在了主帅帐上,宣告这一切的真实。
谁能想到,曾经叱咤风云的一代名将、当世武将之首、本朝的中流砥柱,没有壮烈地牺牲在疆场,也没来得及解甲归田寿终正寝。
他静悄悄地病死在了西北这个平平无奇飘着小雪的夜里。
这样的结局,实在配不上他荣耀璀璨的前半生。
大营中的氛围变得极为沉重,攻打天山的事情暂时搁置下来,所有人都在围着已经空置下来的主帅营转,打击来得太突然,众人的心多少有些散了。
戚伯明是戚家军的主心骨,军中那些将领都是他过命的兄弟,如今戚伯明闭了眼,那些叔伯们竟也哭天抢地地病倒了一片。
营中一片颓丧,死气沉沉,唯一有精神站出来安排后事打理一切的,竟是戚长缨。
那夜,戚伯明去后,戚长缨安安静静地在他床榻边跪了大半宿,谁来劝也劝不动,谁来搀也搀不走。
大家私底下都说,坏了,戚伯明骤然离去对少将军打击太大,这孩子怕是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了。
谁想第二天一早,戚长缨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沉稳冷静地安排着一切,只有他眼下淡淡的乌青和眼中的红血丝暴露了他的憔悴。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了阵脚。
他先是指挥大军后退三百里,至后方的塔苏城暂时安置,攻打天山的事日后再提。
而后通知全军上下不得将戚伯明身故之事外传,尤其不得传到朝苏人耳朵里,以免敌人瞅准时机趁火打劫,乱了大事。
再向朝廷修书一封禀明实情,备好棺椁,打算尽快亲自送戚伯明尸首回京。
迅速妥善安排好一切的戚长缨看起来平静理智得有些离奇,就好像刚刚离世躺在棺木里的人不是他的父亲。
但其实,只有经历过这种事的人才知道,这种状态才是最危险不稳定的。
对此,沈华容实在担心,却又不好开口安慰劝解。
这种情况下,随便一句话都有可能变成对他的再一重刺激。
一肚子话没处说,他只好去找溯离。
溯离却不吃他这一套。
沈华容过来找他的时候,溯离正坐在大营附近的矮山上,手里拿着那张写着戚伯明八字的、没烧净的纸张出神。
八字只有在人活着的时候才有力量,如今人死了,就算把这一张纸都烧成灰烬碾成粉末,溯离也得不到比烟尘和灰烬更多的东西了。
现在,纸上除了几个干涸发暗的血字,就只有一个被火燎出来的、黑糊糊的洞。
像一张大嘴,挑衅般嘲笑着溯离的无能。
盯着纸看了片刻,溯离心烦地将纸胡乱折起塞进衣袖里。
偶然抬眼看见沈华容,溯离微微眯起眼睛,抓起手边的石头就往他脸上砸:
“你还好意思出现?!滚开!我若是你,就挖个坑将自己活埋了,哪还有脸继续苟活?!”
“我怎么了??”
还好沈华容躲得快,否则溯离手里那大石头就要将他鼻梁砸歪了。
他被溯离训得莫名其妙:
“我瞧你这小孩真是被戚长缨那一身好脾气惯坏了!这数月不见,竟是更加凶神恶煞!”
“咪……”守墨也从沈华容衣襟里探出脑袋,挣扎着跳出来,亲昵地往好久不见的小主人身边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