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长缨真要被这小孩逗笑了。
而后,他稍稍正色道:
“我从不说谎,溯离。
“如果一定要我给你一个不坚持的理由的话……像我和父亲这样在疆场生死间拼杀惯了的人,其实不大信鬼神之说。说句不能被别人听见的,以前国师口里那些鬼啊运啊的事情,在我耳里听来,与坊间那些举着旗子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也没什么两样,至于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魂天命,谁又说得准呢,反正我是没见过的。
“超度一事,见仁见智,你愿意去,自然再好不过,但若是不愿也没关系,虽然我不知道这世上有无神鬼,但我知道,我戚家军的将士,个个都是在穿上战袍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准备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好儿郎,我们有勇气与决心,生前死后,都无人能困住我们。”
溯离下意识想反驳戚长缨的话。
但他一抬眼就能看见少年眸底的光,于是又把没出口的话咽下,转而问:
“不能被别人听见,但告诉了我?就不怕我转头告诉诸葛驭,让他回禀皇帝,回头治你的罪?”
“或许是有这个风险?可我相信你不会。”
戚长缨递出去的装着泥土的小包迟迟没被接过,他便将小包放在了溯离身边,自己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泥土:
“今天来这么一趟,见到你,我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很高兴认识你,溯离。”
“我不高兴。”
溯离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反正只要听见戚长缨说话,他就下意识想反驳。
戚长缨却一点不在意,他只又笑了笑:
“我知道。”
其实戚长缨今日来钦天监,真的只是例行公事,来请一请那位大名鼎鼎的七月半。
他的父亲是最不愿跟钦天监和诸葛驭有牵扯的,自然,跟这群江湖骗子的祖宗七月半也一样。
父亲心里不愿接受陛下的提议,但为人臣子的,不能违抗君命,不能不来请,自己拉不下这个脸来钦天监,只好让儿子过来跑一趟。
戚长缨来时也只是打算例行公事走个过场,其实原本没想留这么久,只想着过来表明来意问个意思就离开,至于为什么和溯离说了这么多话还帮他挖土,除了因为遇到的是熟悉的面孔,再就是……
这个小孩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
小小年纪,背负这么重的名号行走于世间,应当很累很辛苦吧,否则也表现不出这样远超年龄的成熟。
没办法了。
毕竟戚长缨没有看见大名鼎鼎凶神恶煞嚣张跋扈的煞神七月半,只看见一个穿着杂役衣裳伤痕累累独自在后山挖土还爱说反话刺挠人的小少年溯离。
他无法将这两重身份认清并重叠在一起。
父亲总说,戚长缨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这对于一个将领来说,是一个致命的缺点,他迟早会因此吃亏。
但现在父亲不在。
所以,戚长缨想,
见了不高兴的小孩,就尽己所能,让他轻松一点、开心一点吧。
第102章灯火6
溯离讨厌戚长缨。
这个人自以为是,还爱多管闲事,别人挖个土他都要凑过来问东问西,明明是带着任务来的,还偏要装得多高风亮节不与世人同流合污。
怎么,以为这样就能被高看一眼吗?
想什么呢。
溯离真的很讨厌戚长缨。
戚长缨是目前为止,他遇见的所有人里最最讨厌的一个,没有之一。
溯离才不信戚长缨嘴里的话,他就等着戚长缨欲擒故纵的计划失败,等这个人回过头来求他的那一天。
可是,从那天之后,他就没再见过戚长缨了。
诸葛萁玉倒是过来问过那日的事,她知道来钦天监请人的是戚长缨,便和溯离说了很多有关于他的事。
这正中溯离下怀。
诸葛萁玉说,戚长缨是戚家独子,自小在边关长大,这次回京,是因边关战事暂时告一段落,他跟着他父亲戚伯明一同回京述职,不会停留太久,入冬前就得返回赤峰关。
诸葛萁玉还说,戚长缨小小年纪就在战场拼杀,如今年仅十六岁就已任先锋官一职,身上大大小小军功无数,人也英姿飒爽,不仅性情正直,还难得温和,在京城一众酒囊饭袋花花公子间简直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因此成了京城无数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总之,就是戚长缨这里好,戚长缨那里好。
溯离偏不信邪。
哪里好了?看不出来。
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人?
人都是有缺点和劣根性的,如果没有,那就说明他展示出来的一切都是演出来的,都是他想让外人看见的。
溯离想,他一定要戳破这个人假惺惺的伪装。
这是他最喜欢做的,也是他最擅长的。
于是数年来,溯离的生活第一次被他计划进了一点与冥道无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