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王萧锐海,比萧顺霆小几岁,一直叫萧顺霆“霆哥”,性格爽朗豁达,与萧顺霆虽非同母,却因志趣相投、且在朝中皆不结党而关系甚笃。其王妃萧柳氏,比我年长,便是上次冒险递送鹰啄崖消息的“柳”,还有上几次变着花样送消息的也是她派人送的。她是一位温婉中带着刚毅的宗室女,见到我,立刻迎了上来,握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慰与后怕:“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当日听闻你竟独自北上,我可真是……吓得不轻!也佩服得紧!”她压低了声音,“那消息……没误事吧?”
“多亏了王妃姐姐的消息及时。”我真诚道谢,“若非如此,我还不知要茫然多久。”
萧柳氏拍拍我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乔家也来了人,却只来了乔修明和我的嫡母王氏。乔修明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连连说着“家门有幸”、“王妃光耀门楣”之类的套话。王氏则神色复杂,努力想挤出慈母般的笑容,却总显得僵硬,眼神躲闪,想必心中滋味难言。我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简单寒暄两句,便借故与萧柳氏说话,不再多理会。有些裂缝,早在替嫁那一刻就已深如鸿沟,表面的修补毫无意义。
宴席开始,气氛热烈而轻松。没有宫廷宴饮那些繁琐的礼仪和字斟句酌的祝酒词,多是武人出身的属臣们豪爽的敬酒与对北境战事的追忆谈论,夹杂着对王爷伤势的关切和对王妃“神医”之名的好奇与敬佩。酒是好酒,菜是府中厨子精心烹制的家常风味,却比宫中的御膳更让人有食欲。
萧顺霆显然也很放松。他换下了沉重的亲王礼服,只着一身玄色绣银边的常服,墨发用玉冠简单束起,少了些朝堂上的凛然不可侵犯,多了几分居家的俊朗与随意。他受伤的右腿搭在特制的软凳上,但并不影响他举杯回应众人的敬意。他的酒量似乎极好,来者不拒,面色却只是微微泛红,眼神清明。
我坐在他身侧,小口吃着菜,偶尔抿一点清淡的果酿,微笑着听众人说话。这种全然放松、被善意与认可包围的氛围,让我感到久违的安宁与温暖。目光偶尔与萧顺霆相接,他眼中会闪过一抹只有我能懂的柔和。
酒至半酣,气氛愈发热烈。几位跟随萧顺霆多年的老将说起鹰啄崖断后那场惨烈血战,说起后来王爷“死而复生”、带领残部袭扰敌后的传奇,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看向萧顺霆的目光充满狂热崇拜。也有人大着胆子,说起王妃千里寻夫、烽燧救人的事迹,言辞间满是赞叹。
“王爷!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一位满脸络腮胡、名叫熊霸的参将猛地站起来,端着海碗,声如洪钟,“但末将佩服!佩服王爷用兵如神,更佩服王妃娘娘的胆识和仁心!要不是娘娘及时赶到,稳住了王爷的伤,又救治了那么多弟兄,咱们后来那些袭扰,根本打不起来!这碗酒,末将敬王爷,更敬王妃娘娘!”说着,他一仰脖,将满满一碗烈酒灌了下去。
众人纷纷附和,举杯看向我们。
萧顺霆一直含笑听着,此刻,他抬手示意众人稍静。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虽然他腿伤未愈,站姿却依旧挺拔如松。他没有立刻举杯,而是微微侧身,看向我。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只见萧顺霆伸出手,并非去拿酒杯,而是轻轻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将我带得也站了起来,与他并肩。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将我完全包裹。我有些讶异地抬眼看他,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眸中此刻没有了平日的冷冽与深沉,映着厅内晃动的烛火,漾开一片温柔而明亮的光华,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那里面,有骄傲,有珍视,有毫不掩饰的、浓郁得化不开的深情。
他举起另一只手中的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家宴,皆为至亲好友,不必拘礼。方才熊参将所言,诸位赞誉,本王心领。北境之功,非我萧顺霆一人之力,乃是将士用命,百姓支持,亦是在座诸位稳固后方之功。”
他顿了顿,握住我的手微微收紧,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眼神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人。然后,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然,有一人,本王必须在此,郑重言谢。”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吾妻,锦薇。”
“吾妻锦薇”四个字,如同惊雷,又如同最轻柔的羽毛,轻轻落在我的心上,激起无边涟漪。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多的人面前,用这样亲密而郑重的称呼唤我。不是“王妃”,不是“乔氏”,是“吾妻锦薇”。是宣告,是认可,是毫无保留地将我置于与他并肩、甚至更重要的位置。
我的眼眶瞬间湿润,视线变得模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萧顺霆看着我,眼中情感汹涌,继续道:“若无她,鹰啄崖下,便无萧顺霆生还之机。若无她,烽燧之中,众多伤兵亦难逃死劫。她以柔弱之躯,行大勇之事;秉仁善之心,施回春妙手。她所救者,岂止本王一人?她所稳者,乃是军心,是无数家庭希望之所系。”
他的声音愈发沉凝有力,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骄傲与动容:“得妻如此,是萧顺霆此生之幸,亦是北凉王府之福,更是……”他略一停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大原朝巾帼之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