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道菜不叫‘饺子’。叫‘沈家’。”
演播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孙大师带头,鼓起了掌。九位评委,全体起立。这是全国少年厨艺大赛举办以来,第一次有评委为一个选手全体起立。
孙大师没有打分。他只是说:“你太爷爷那盘饺子,我要是能吃上就好了。”
念清把装姜片的小碟子推过去。“太爷爷说,吃饺子之前用姜擦筷子,是为了让第一口就是热的。姜性热,通血脉。一家人坐在一起,血脉本来就是通的。但隔了代,隔了年头,隔了山山水水,血脉会凉。用姜擦一擦筷子,就是把凉掉的血脉重新暖起来。”
她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太爷爷,我替您把姜片端上来了。”
决赛结果,念清获得了金奖。
不是第一名,是金奖。那一届比赛,评委们为她专门设了一个奖项。颁奖词是孙大师写的,他站在台上念:
“沈念清,十二岁,北京沈家菜馆第五代传人。她的作品《沈家》,以一家五代人共同包制的饺子为载体,呈现了中华饮食文化中最核心、最朴素、最动人的部分:家。这道菜越了技巧,回归了本味。特授予金奖,以资鼓励。”
念清接过奖杯。奖杯是水晶的,刻着她的名字。她举着奖杯,对着观众席。
“爷爷!”她喊,“我做到了!”
和平坐在第三排,没有站起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比赛结束后,念清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她照样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系上围裙,站到她的那口小灶前面。照样吊汤、切菜、揉面。照样在本子上记录每一天的问题和改进。但有一件事变了。她的那道“四世同堂”,被孙大师推荐,登上了《中国烹饪》杂志的封面。杂志社派了摄影师来前门店拍照。念清站在灶前,手里握着炒勺,身后是那口老铁锅。照片拍得很好,但念清最喜欢的不是封面,是杂志内页里的一行字。
那行字是孙大师写的点评:“沈念清的菜里,有一种她这个年龄少见的‘定’。不慌,不抢,不炫。该有的味道,一样不少;不该有的,一点不多。这种定,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长在她的家族里,长在她每天站的那方灶台前,长在她太爷爷传下来的那口锅里。”
念清把这行字剪下来,贴在自己的本子上。
转过年来,念清十三岁的春天,生了一件事。
那天放学,念清正在后厨练刀工。她现在切土豆丝已经可以切到火柴棍粗细了,手腕的节奏越来越稳。明轩从前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挂号寄来的,信封上印着“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的字样。
“念清,”明轩把信放在砧板旁边,“给你的。”
念清擦了手,拆开信。信不长,用词很正式。大意是:《中国烹饪》杂志上那篇关于沈念清的报道,被航天员训练中心的科研人员看到了。他们正在研究太空环境下的中式烹饪课题,需要既懂得传统烹饪技艺、又能以开放心态接受新事物的年轻人才。他们想问沈念清,有没有兴趣,将来把沈家的味道带到太空去。
念清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墙上嘉禾的照片。
“太爷爷,”她说,“我要把你的味道带到太空去了。”
和平站在她身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端着那口老铁锅。他把锅放在灶眼上,锅底的老油层在火光里微微亮。
“你太爷爷在廊坊支摊子的时候,”和平说,“最远只去过天津。”
“我知道。”
“你爸爸最远去过纽约。”
“我知道。”
“你,”和平看着孙女,“要去比纽约还远的地方。”
念清点头。
和平没有再说话。他把铁锅烧热,倒油。油在锅底铺开,出细微的滋滋声。念清站到自己的灶前,也把锅烧热,也倒油。两口气,两口锅,隔着三步的距离,一起烧着。
窗外,前门大街上的梧桐开始抽新芽了。北京的春天来得迟,但来了就不走了。沈家菜馆的红灯笼在春风里轻轻晃动,照着一百多年前嘉禾走过的那条路,照着和平走了一辈子的那条路,照着念清将要走的那条路。
三条路,方向不同,但是同一个。
就是这方灶台。就是这口锅。就是这团火。
念清切完最后一根土豆丝,放下刀。她走出后厨,走到前厅,在嘉禾的照片前站定。
“太爷爷,”她说,“我要去找新的路了。但我不会离开根。您等着。”
照片里的老人安静地看着她。念清觉得他在笑。
那天晚上,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比三年前工整了许多,但那股劲儿没变。
“我要把太爷爷的味道带到太空。不是用火箭,是用心。心能到的地方,味道就能到。”
她合上本子。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不知道太空中能不能看见前门大街的红灯笼。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在比月亮还远的地方,会有一个人,在失重中打开一包沈家的家宴包,用特制的锅煮一碗打卤面。热气会飘起来,在太空舱里聚成一团。那个人会拿起筷子,夹一片姜擦擦筷子,然后吃第一口。
那一刻,嘉禾的味道,文渊的味道,和平的味道,明轩和苏菲的味道,念清自己的味道,会一起飘在星辰之间。
灶火不熄。味道不断。
哪怕是在太空里。
喜欢睡前小故事集a请大家收藏:dududu睡前小故事集a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