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群里开始有人说话。不是指责,是担忧。天津的刘师傅了一条语音:“和平哥,天津这边也受了影响。商场里开了好几家预制菜的店,年轻人图快,老人图便宜。咱们的客源被分走不少。”纽约的苏菲说,法拉盛暂时还感受不到预制菜的冲击,美国人对中餐的理解还停留在另一个阶段,但她回国探亲时看到的情况让她心惊。“到处都是料理包,连一些老字号也开始做预包装食品了。”
台北的沈维正了一段长消息:“和平哥,台北这边,预制菜叫‘调理包’。便利店里到处都是,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很多老店撑不住,关了。我店里有一个老客人,吃了我们家三十年的打卤面。上个月他儿子来买面,跟我说,老爷子现在在家吃调理包了。腿脚不好,走不动了。我问,调理包好吃吗?他儿子说,老爷子说,还行,省事。”
维正又了一条:“和平哥,我做了四十年面。第一次觉得,省事这两个字,比好吃更重。”
和平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很多遍。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灶台边上,继续揉面。面团在他手掌下反复折叠、按压、舒展。他的手上有厚茧,掌心滚烫,面团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不断地改变形状,不断地吸收着他的体温。
念清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钻进了后厨。她十六岁了,个子已经长到和平肩膀那么高,扎着一条马尾辫,围裙系在腰间,已经是一个像模像样的小厨娘了。她最近在学吊汤,这是沈家学徒的必修课。吊汤不难,难的是每天吊,吊一辈子。和平说,汤品即人品,汤清则心清,汤浊则心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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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念清站在汤桶前,用勺子轻轻搅动,“快味厨房的汤,是冲出来的。粉末,加热水,搅一搅。”
“你尝过?”
“同学买的,我尝了一口。不坏。但是……”念清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有骨头。”
“汤本来就可以没有骨头。方便。”
“可是没有骨头的汤,喝了不暖和。”
和平手里的面团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孙女,念清正专注地盯着汤桶里的汤,勺子在汤面上慢慢画着圈,撇去最后一点浮沫。这个动作她练了三个月,手腕已经有了那种不急不躁的节奏。
“念清,”和平说,“你想不想帮爷爷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咱们家的菜,做成半成品。”
念清的勺子停住了。
“不是预制菜。”和平说,“是半成品。菜切好,料配好,卤调好,面揉好。拿回家,自己下锅,自己炒,自己煮。灶火得是自己家的灶火,锅得是自己家的锅。最后那一下,得是自己来。”
念清的眼睛亮了。“就是——把备料的功夫省了,但炒菜那一下还是自己来?”
“对。”
“为什么?”
“因为,”和平把面团翻了个面,“那一下里有东西。微波炉热不出来。”
明轩花了一个星期,把“半成品家宴包”的方案写了出来。他不是按照商业计划书的格式写的,而是按照沈家菜谱的格式写的。用料、步骤、火候、注意事项。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用料:沈家菜馆现有的菜品中,选取适合家庭操作的三十道。从最简单的打卤面、阳春面,到需要一定功夫的红烧肉、狮子头、酱肉。每道菜拆解成三个部分——食材包、调料包、操作指南。
食材包:所有食材按照沈家后厨的标准切配好。肉丁是三分肥七分瘦,土豆丝是火柴棍粗细,豆腐是一寸见方。真空包装,冷链配送,保质期三天。
调料包:酱油、醋、料酒、盐、糖、香料。按照每道菜的精确用量分装。不是“盐少许”,是“盐三克”。不是“糖适量”,是“糖五克”。和平为此专门买了电子秤,把祖父菜谱里所有的“少许”“适量”“若干”全部换算成了克数。这个过程花了他整整两个星期。每换算一个数字,他都要反复试做、品尝、调整。有些数字祖父写的是“少许”,但和平做了一辈子,知道那个“少许”是多少。他把手腕的记忆变成了秤盘上的读数。
操作指南:每一步都配了照片和视频。视频是念清用手机拍的,和平亲自演示。镜头里,和平的手在砧板上移动,在灶火前翻转,在锅沿上轻敲。他的手有皱纹,有斑点,有关节粗大的指节。但切菜的时候,那只手稳得像机器,快得像流水。
明轩在操作指南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回家五分钟,还是家的味道。
念清看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爸,这不是对面那家店的广告词吗?”
“是。”明轩说,“但这句话,他们用错了。”
“怎么用错了?”
“他们说,回家五分钟,就能吃到家的味道。意思是——你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但家的味道,不是等来的。是做出来的。哪怕只是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哪怕只是用铲子翻几下,哪怕只是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热气升起来。那五分钟,是你自己花掉的。是你为你自己和你的家人花掉的。这才是‘回家五分钟’的意思。”
念清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第一批家宴包上线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没有推广,没有广告。明轩只是在沈家菜馆的公众号上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把灶台借给你用一下》。文章里写了家宴包的来由,附了三十道菜的清单和下单链接。他在文章最后写:
“沈家的灶火烧了一百多年。烧火的,从老太爷到太爷爷,从太爷爷到爷爷,从爷爷到我。现在,我们想把这灶火分一点给你。不是让你不用做饭了,是让你做的饭里,多一点沈家的味道。你家里的灶,你亲手点的火,你亲手翻的铲,你亲手端上桌的菜。那才是家的味道。我们只是帮你备了点料。不客气。”
文章出去的时候,和平坐在前厅,面前放着一壶茶。他点开文章,慢慢往下滑。文章里的照片是念清拍的,有后厨的灶火,有老铁锅的特写,有他切菜的手,有一排排码好的食材包,有操作指南的视频截图。最后一张照片是嘉禾的老照片,黑白照片里,老人站在前门店门口,身后是“沈家菜馆”的牌匾。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我监督着呢,错不了。
和平的茶端在嘴边,没有喝。
他忽然想,如果祖父还在,看到这篇文章,会说什么。大概会说:“字写得不错。”
第一批订单,在文章出后十七分钟进来。
念清守在电脑前刷新后台。第一单,一份打卤面家宴包。收件人姓周,地址是朝阳区的一个小区。备注栏里写了一句话:“我爸是你们家老顾客。腿脚不好,走不动了。买给他,让他自己做。他肯定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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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清把备注念给爷爷听。和平没有说话,站起来走进后厨,开始亲自配第一单的料。五花肉切成三分肥七分瘦的丁,刀起刀落,每一刀都稳稳当当。黄花菜和木耳是他亲手的,水温、时间、分量,和店里做打卤面用的完全一样。酱油倒进小袋里封装时,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多加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大概是祖父嘉禾当年多加的那一勺糖的量。
食材包装好,调料包装好,操作指南放进去。最后,和平在盒子里放了一张手写的信。
信很短:“周老先生,听说您腿脚不方便。面切好了,卤调好了,您自己下锅煮一下。水开了下面,面浮起来就熟了。卤倒在面上,趁热吃。灶台前面站一站,对身体好。沈家菜馆,和平。”
每一份家宴包,和平都亲手写信。
不是印的,是写的。用毛笔,写在洒金红纸上。每封信都不长,句话。根据收件人的信息,他会写不一样的内容。给老人的,他写“灶台前站一站”。给年轻人的,他写“第一次下厨,火小一点”。给买给孩子吃的父母,他写“让孩子帮你打鸡蛋”。给备注里写了“想家”的留学生,他写“面熟了,家就近了”。
明轩算过一笔账。按和平写信的时间,一天最多只能处理三十份订单。他说,要不印吧,您签个名就行。和平没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