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没有再去主位,只在苗圃区门口坐了下来。
小听趴在他膝上,两只小耳朵软软垂着,像刚送完客,把最后一点力气也用了。
韩立伸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背毛。
他的视线垂在荣荣床边那一小片地上,那里新湿了一小块,是定星草露珠滴灌时溅出来的,润着一粒极小的清心草腐叶,像刚从土里翻上来的什么小壳。
他盯着那一块看了很久,心里极静,像暴风后整个星海都平了下来。
频道里极轻地响了一声。
是莉娜。
她已经回到晨星号,却不像刚才那样极清冷地只发来一句确认,而是先沉默了两三息,才慢慢说:“韩舰长,我想了想。播种者不是你们青岚域一处的敌人。”
她声音极低,像在星图前坐得极久之后,才把这句话从更深处拿出来,“我的帝国舰队,那支第九十一特遣舰队,他们死在这里。观测者文明也死在这里。不是我有多高尚,如果这种东西继续往外走,它不会只盯着青岚域。它会把我和我身后的人一起碾过去。我看到了那些记录。它吞掉的不止是他们的星。是法则本身,是路,是未来。”
她停了一下,像把呼吸压稳了,才又说:“所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仗。晨星号跟下去,不是作为帝国的眼睛,也不是作为你的附庸。是作为同一片星海里还想活着往前走的人。”
韩立听完,仍是极静。
他望着面前那粒湿土里的小壳,过了一阵才说:“你以前说,你要去看一眼生命之源。现在还是那句?”
莉娜答:“是。我要亲眼看一眼。然后如果那里真有路,我也会把路带回我该带回的人那里去。”
她的语气极认真,认真得让韩立想起她自己舱里那些擦得锃亮的仪表盘。
这样的人说话,不轻易开口,可一旦开了口,就会照着做。
韩立极轻地点了点头,像她隔着船也能看见:“好。那你得先学会一件事。”
莉娜问:“什么?”
韩立说:“活下去。这船上不兴光看不动。你既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仗,那真到要拿命上去时,你得比你的仪器更硬。”
莉娜极轻地笑了一下,像把这句话接住了:“我知道。我不会让你冲前头,自己只在后面看。”
小听在韩立膝上轻轻动了一下,小耳朵极慢地竖起来一点,像把两人的话都听得极清。
它没叫,只把尾巴轻轻甩了一下,甩在韩立手腕上。
韩立低头看它,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原来只把莉娜当一个极有用的检测官,一个在星海深处能算会看的聪明人。
现在他明白,这个聪明人已经自己站到战场上来了。
她眼底有她自己想见的东西,有她母亲没写完的旧笔记,有那支被帝国抹掉的舰队,有她自己被激发出来的怒和怕。
这样的人一旦不退了,往往比谁都难拦。
他不再把她挡在外围。
她也配站进那艘万流归宗号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