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他从不强求楚令仪诞育子嗣,身为帝王,他子嗣丰盈,从不缺皇子公主,更舍不得让心头挚爱历经十月怀胎、鬼门关走一遭的生产苦楚。这些年二人温存相伴,从未刻意避讳,却始终未有喜讯。他并非毫无疑虑,甚至暗中彻查过后宫上下,生怕有人妒恨加害楚令仪,只是最终一无所获,只得归结为缘分未到。
楚令仪反手轻轻覆住他的掌心,指尖柔软温热,眉眼弯弯,漾着清甜温顺的笑意,眼底满是对他的全然信赖与爱慕:“陛下不必心急,缘分来去自有天意。臣妾有陛下满心疼爱、朝夕相伴,便已是此生最大圆满。孩子之事,顺其自然,缘到自来。”
她语气轻柔软糯,字字句句熨帖人心,消解了萧若瑾心底的隐忧。
萧若瑾望着她澄澈温柔的眼眸,心头郁结稍稍舒展,轻声道出心底深埋的烦闷与遗憾:“令仪,你可知晓?那日看着易文君执迷不悟、半点不知悔改的模样,孤心中,是真的动了杀心。她但凡肯低一次头,认一句错,孤也不至于寒心至此。”
帝王此生,最恨辜负,更恨不知悔改。
楚令仪静静听着,眼底柔光缱绻,抬手轻轻安抚般拂过他的袖口,柔声细语,温柔化解他一身戾气沉郁:“陛下天性仁厚,心怀悲悯,臣妾素来喜爱陛下这般模样。陛下,臣妾给您讲个旧事,好不好?”
萧若瑾望着她温柔姣美的容颜,心头躁意尽散,语气柔和纵容:“你说,孤听着。”
楚令仪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怅然,语调轻缓悠长,缓缓道出自己深埋心底的过往:“陛下知晓臣妾入宫为官的缘由,却不知其中真正的曲折原委。”
“未入宫前,母亲曾为我定下一门婚约,对方家世清贵,于当时的我而言,的确算是高攀。可就在婚期将近之时,我的二姐,却与我那未婚夫私相授受、无媒苟合,恰巧被我父亲当场撞破。”
“父亲性情刚烈,最重家族清誉,当时盛怒之下,直接取了白绫,执意要勒死二姐,保全门楣。是臣妾当时年幼心善,情急之下亲手划破那条白绫,才保下二姐一条性命。事后查证,二姐已然怀有身孕,两家无奈之下,只能仓促草草成婚,遮掩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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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眸光微沉,似是忆起当年寒意,语气依旧平和,却藏着世事寒凉的通透:“二姐出嫁当夜,父亲便断然处置了她的生母。昔日备受宠爱的姨娘,一朝失势,被当庭杖责,连夜送往偏远庄子,无人照拂,不过数日,便孤零零病逝于庄中。”
“消息传回府中时,连素来与姨娘不和、惯持正室气度的母亲,都忍不住后背凉。那是父亲宠爱了十余年的枕边人,温存半生,一朝触及家族名声,便落得如此凄惨下场。也是从那时起,母亲彻底看清了枕边人心性凉薄,这也是后来我执意入宫、不愿婚配,母亲会毫不犹豫应允我的缘由。”
烛火悠悠,映着她清丽沉静的眉眼,昔日往事寒凉,此刻由她娓娓道来,不见怨怼,只剩通透淡然。
“父亲这一生,权衡利弊永远重过情爱。他待子女,从来皆是权衡相待。重视大姐,因她是长女,幼时乖巧讨喜;栽培大哥,因他是嫡长子,是未来家族支柱;后来偏爱二姐,不过是爱屋及乌,宠极一时的姨娘所出。”
“唯有我,自小养在母亲身侧,无父亲偏爱,不争不抢,却得了母亲独一无二的疼惜。我幼时也曾懵懂羡慕,羡慕父亲将二姐抱在怀中,手把手教她写字读书,羡慕二姐拥有的满心宠爱。可直到那场丑闻爆,我才骤然心惊。”
“那是他疼宠十余年的女子,是他偏爱长大的女儿,可一旦触及他的底线、有损家族利益,他便能瞬间斩断情分,毫不留情。”
萧若瑾静静听着,眼底沉沉,已然懂了大半其中纠葛。
楚令仪抬眸,望向眼前帝王,继续缓缓道:“可陛下不知,这场荒唐祸事,从来都不是二姐一人之过。背后布局之人,是我的四妹。”
“四妹生母早逝,自幼养在祖母膝下,衣食起居、规格礼遇,与嫡女别无二致,算得上半个嫡女。可她心性贪妄,永远不知满足。父亲是朝堂清流文官,最重名声体面,断不会让自家女儿屈身为妾。按照家规长序,大姐早已高嫁,二姐素来得宠,唯有无依无靠、不起眼的四妹,注定只能低嫁联姻。”
萧若瑾眸色微深,轻声接话,一语道破关键:“所以,她便心生歹念,蓄意谋划。你二姐盛宠在身无忧无虑,你是正牌嫡女前程安稳,你大姐已然圆满归宿。最后需要低嫁的,便只剩她一人。”
“是。”楚令仪轻轻颔,眼底掠过一丝淡淡叹惋,“所以她步步为营,精心布局。日日在二姐耳边挑拨蛊惑,撩动她的贪念与不甘,又暗中处处为二姐和我那未婚夫制造独处机缘,一环扣一环,算计得滴水不漏。”
“她从不亲自沾手半分过错,只在万事铺垫妥当后,故意在母亲面前旁敲侧击,引着母亲撞破这场丑闻。若非她刻意引导,那场私情,未必会那般仓促败露,也因此我察觉到不对劲,祖母教养出的心机手段,全都被她用在了手足相残、构陷至亲之上。”
“事之后,府中流言四起,所有污名脏水,大半都冲着我来。母亲执掌中馈多年,素来稳妥,本可压下风波,可流言偏偏精准针对我,处处毁我名声。我早有察觉,母亲暗中彻查,很快便查清,一切皆是四妹手笔。”
楚令仪语气清淡,仿佛在说旁人旧事,通透又清醒:“她算计得极好。毁掉二姐的一生,断我的婚嫁前程,扫清所有阻碍,最后唯有她,能以‘无辜懂事’的模样,寻一门上等良缘,挽回家族颜面。算盘打得精妙绝伦。最后碍于祖母极力保下,她终究未受重罚,只是被禁足祠堂自省,安然脱身。”
“那场风波过后,父亲亲手葬送了自己宠爱的女人,与疼宠多年的二姐彻底生了裂痕,父女情分荡然无存。母亲看透父亲凉薄,自此与他心生疏离,我亦再无半分眷恋。”
“待我提出想要离家入宫之时,父亲半句阻拦的话都没有,反倒破天荒给了我许多积蓄,天启城的房契、地契、私产,尽数塞于我手中。那一日我才觉,不过一场家事纷争,昔日意气风的父亲,竟一瞬苍老了许多。”
话音落,楚令仪抬眸,澄澈温柔的目光静静望向萧若瑾,字字恳切,句句真心:“陛下,臣妾讲这些旧事,只是想告诉您。您昔日也曾真心爱慕易文君,与她结相伴,诞育子嗣,有过情分。”
“纵使她有错有过,纵使她负了陛下,还请陛下念着过往情分,念着羽儿无辜,留她一条活路。若陛下终究介怀、忌惮影宗算计,不必留她宫中徒添烦忧,送她回影宗,回她父亲易卜身边,便是最好的结局。”
殿内归于寂静,唯有烛火轻轻跳跃,暖意融融,裹着一室温柔与缱绻。
萧若瑾久久沉默,深邃的目光牢牢凝望着眼前通透善良、温柔睿智的女子。他心中翻涌万千,过往对易文君的爱恨、执念、不甘,在楚令仪一番娓娓良言中,尽数烟消云散。
他忽然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与忐忑:“令仪,告诉孤。若孤方才一时恼怒,执意杀了易文君,你……会不会怕孤?”
楚令仪没有半分迟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温柔却坚定地轻声应答:“臣妾会怕。”
她爱他的帝王气魄,敬他的仁厚胸怀,唯独怕他斩断情念、凉薄无情。
萧若瑾闻言,心头最后一丝郁结彻底消散,所有执念尽数放下。他伸手将身前温柔的人儿轻轻揽入怀中,怀抱温暖紧实,盛满了独属于帝王的珍视与偏爱。
过往种种,皆为虚妄。
他此生最大的幸运,便是遇见了楚令仪。
从前对易文君的爱恨纠葛、执念牵挂,比起眼前人眉眼间的温柔缱绻、心底的澄澈赤诚,早已不值一提。
萧若瑾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坦荡释然,已然彻底放下过往:“好,朕听你的。”
“孤明日下旨,废黜易文君宣妃位份,送她回归影宗娘家休养,不予追责,亦不再召见。往后,准许羽儿随时前去探望生母,不必再受深宫拘禁约束,也算还他们娘俩一份自在安稳。”
他彻底放手了。
那些纠缠多年的旧人旧事、爱恨嗔痴,从此一笔勾销。
他的余生、他的偏爱、他的温柔与纵容,从此只予怀中这一人。
眼前有令仪温柔相伴,岁岁年年,皆是圆满,再无多余位置,容纳旁人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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