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追来两道“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又急又碎,踩在雪地上跟催命似的。
柴爷爷晃着手电筒,逼近跟前。
抬手,拿白花花的光柱对着老儿子上下扫射,从脸照到脚,又从脚照回脸。
目光嵌在光里头,把柴爹从头到脚快检视了个遍。
棉袄扣子系得齐齐整整,帽子没歪,裤腿上没泥,手上没伤,脸上也没肿……
确认人安然无恙,囫囵个儿地回来,悬了一天的心猛地落地,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白雾在手电光前散开,老爷子沉声开口,语气藏着后怕,也藏着强压下的火气:
“外头风冷,别杵在院里挨冻。赶紧回屋暖和暖和,边吃边说。”
紧随其后的叶大舅,双手哈着热气赶上来,嘴里呼出一团一团的白雾。
顺势伸手接过老妹夫手里的二八大杠,取下车把上挂着的一兜子东西,脚撑子踩下去,稳稳停在墙边。
转身落上门闩,铁栓“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拍了拍柴爹的肩,怕他冻得身子僵,半扶半引地往后院带。
途经西厢房门口时,所有人不约而同放轻脚步,脚底在雪地上碾了碾,把咯吱声压到最低。
窗户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棉帘子垂着,隐约能听见沙沙的翻书声。
夜里刚过七点,胡柒怀着双胎,身子容易乏累,一吃完饭就被撵回了屋,正和许妈一起窝在炕上看书。
正屋灯亮着,白炽灯泡悬在房梁下,暖融融照亮整间屋子。
叶娘听见脚步声,知晓人回来了,也不多问。
起身扎进厨房,去给丈夫端饭。
灶台上,大铁锅还冒着热气,掀开锅盖,白雾腾起来糊了一脸。
三菜一粥,都在锅里温着。
她挨个端出盘子,摆了两趟,筷子搁在碗沿上。
一桌热饭备好,众人围坐过来。
柴爹不藏不瞒,一边扒饭,一边把事学了一遍。
从清晨偶遇周振邦,国营饭店假意攀谈,怎么强行拉扯,再到被拐到他家,喝茶扯闲篇。
连午饭摆了几道菜,喝的啥酒,也没落下。
临走非要送他回家,自己又怎么装睡脱身,一五一十讲着。
手里筷子夹着菜,嘴里嚼着,话说得含糊不清。
柴爷爷听完,垂着眼皮,手里的搪瓷缸子顿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关奶奶坐在对面,双拳攥着搁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嘴角绷成一条线,胸口起伏了两下。
叶大舅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吹了吹,没喝。
几人两两对视,眼底皆是了然凝重——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那是什么偶遇?叙哪门子的旧?
看样子,是惦记老久了吧!
周振邦心思深沉,野心极大,调了新岗位不满意,找他们也没用。
今日没能探出什么消息,想必不会就此收手。
这人阴恻恻的,藏在暗处,紧盯着他们家也不是个事儿。
怕是往后想甩开,没那么容易。
找来,迟早的事。
“暗中派人,盯紧他。”
柴爷爷垂眸,沉默片刻,声音不高,但字重重落下:“一举一动,出入往来,接触什么人,去什么地方,全都记清楚。”
柴爹咽下嘴里的饭,抬手抹了把嘴,神色褪去白日的懒散,多了几分正色,点头应下:
“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从他家一出来,我就安排人去盯了,连同他调岗的底细,走动的人脉,一定要让人查透,绝不给他暗中坑咱的机会。”
说这话时,眼皮都没抬。
筷子又伸向菜盘子,夹了筷土豆丝塞进嘴里,嚼得脆响。
“马上就过年了,”
叶娘掀帘进来,把手里那碗热汤放在桌上,汤碗搁在桌面出一声闷响,“怕是再防,也挡不住。”
她没坐下,靠在桌边,两只手揣在棉袄袖子里,目光落在柴爷爷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