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动心里“咯噔”一下。来了。该来的,躲不掉。
他脸上挤出一点笑,试图去掰开媳妇儿的手,但那小手攥得死紧:“媳妇儿,轻点,轻点……我说,我说还不行吗?昨晚……昨晚我不是说了吗,厂里有点急事,后来……后来看天太晚了,就在……在值班室凑合了一宿。”
“值班室?”娄晓娥眉梢一挑,手上力道又加了半分,“林动,你是不是觉得,我娄晓娥怀了孕,脑子也跟着不好使了?还是觉得,我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真成了那聋子瞎子?”
她凑近了一些,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像只警惕的小兽。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细腻皮肤上细微的绒毛,也能看清她眼底那簇越来越旺的小火苗。
“你身上这味儿,”娄晓娥盯着林动的眼睛,一字一顿,“除了汗味儿,烟味儿,还有一股子……雪花膏的香味儿。不是桂花头油,也不是蛤蜊油,是正经的、上海产的、茉莉花香的雪花膏。这味儿,我可从来没用过。咱们院里,用得起这稀罕玩意儿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还都不是这个香型。”
林动头皮有点麻。我靠,女人这嗅觉,是属警犬的吗?昨晚是跟徐慧真和陈雪茹折腾得有点晚,是沾了点她们身上的味儿,可这都过了一宿了,还洗了把脸,这都能闻出来?
“还有,”娄晓娥不给他思考狡辩的时间,继续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你衣领子这儿,蹭上了一点,很淡,但确实是……口红印子。虽然你洗过了,可印子还有点影子。颜色挺鲜亮,不是我这号人用的。”
林动下意识想去摸领子,手抬到一半又僵住。心里已经把许大茂骂了个狗血淋头,这孙子,昨天汇报完工作,非塞给他一盒新到的“友谊”牌雪花膏,说是“战利品”,让他“改善一下形象”,准是那会儿不小心蹭上的!至于口红印……林动回忆了一下,昨晚战况激烈,尤其是陈雪茹那妖精,热情似火,难免……咳咳。
“林动,”娄晓娥的声音冷了下来,手上的力道也松开了,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更强了。她缓缓坐直身体,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这个动作,让林动的心猛地一紧。
“咱们结婚时间不算长,可我自问,没哪里对不起你。家里家外,我没让你操过心。你工作上的事,我从不打听,也帮不上忙,只能尽量不拖你后腿。”娄晓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林动心里毛,“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心大,本事也大。这院子,这轧钢厂,甚至这四九城,可能都装不下你。”
“可我再傻,再不通世事,我也知道,一个男人,夜不归宿,身上带着别的女人的雪花膏香,衣领子上蹭着别的女人的口红印,这意味着什么。”
她抬起眼,看着林动,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失望,和一种被深深刺伤的痛楚。
“林动,今天,你就在这儿,就在咱俩的屋里,你跟我说句实话。”
“昨天晚上,你到底,在哪儿?跟谁,在一起?”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抵在小腹上,声音微微颤,却异常清晰:
“你别想再糊弄我。我要听实话。如果你还想让这孩子,以后有爹叫的话。”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林动的心脏。
他看着娄晓娥苍白却倔强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有那只护着小腹的手。他知道,糊弄不过去了。眼前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她不是那些可以轻易糊弄、可以用权势或钱财打的女人。她有着商贾之家出身的精明和敏锐,更有着属于她的骄傲和底线。
欺骗,在这个时候,不仅愚蠢,而且残忍。
林动沉默了几秒钟。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炉子里煤块轻微的“噼啪”声,能听到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鸽哨。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在娄晓娥执拗的目光注视下,他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躲闪,直视着她的眼睛。
“前门大街,小酒馆。”林动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徐慧真,还有……陈雪茹。”
他没有说“去了”,也没有说“见了”,而是直接报出了地点和两个名字。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娄晓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她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撑住自己没有倒下,只是扶着炕沿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猜到了,但亲耳听到从丈夫嘴里说出来,那种冲击,那种被背叛的刺痛,依然尖锐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好,好,好……”娄晓娥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抖得厉害,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林动,你真是好样的。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前门大街两朵金花,徐慧真,陈雪茹……你倒是会挑,眼光不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