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他独自靠在最外围的树下值守。怀里揣着凤筱当初给的、早已空了的药瓶,指尖摩挲着瓶身冰凉的釉面。望着林隙间透下的、惨淡的月光,听着身后营地里压抑的哭泣与梦呓。
他想起穿越前那个平凡的世界,想起加班后街角的肠粉摊,想起阿伯那句“食饱肚啊,后生仔”。
现在,他连让身后这些人“食饱肚”都做不到。
“老乡……”他对着虚空,用极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这破地方……真难熬啊。”
一滴浑浊的液体,砸在握着药瓶的手背上,很快被风干。
没人看见。
他是泥沼中的锚,死死抓住最后一点人性的根基,不让这艘破船彻底沉没。哪怕自己,正一点点被这沉重的负担与无尽的黑暗吞噬。
……
地脉深处,熔岩与寒冰交界的一处天然石窟。
凤筱盘膝坐在中央一块温润的玉石台上,月白深衣纤尘不染,与周遭狂暴混乱的能量环境格格不入。她闭着双眼,面容平静无波,仿佛沉睡。
唯有悬浮在她身前尺许处的玄天仪吊坠,正散着极其不稳定的光芒。吊坠表面,无数细密的符文如活物般流转、碰撞、湮灭,时而爆出令人心悸的杀戮血光,时而荡漾开吞噬一切的混沌幽暗,两种光芒疯狂对抗、交织,让周围的空间不断扭曲、破碎、重组,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的脸色,在血光与幽暗的交替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感,仿佛玉雕,而非血肉。
强行融合杀神与魔神之力,施展“太上忘情”,击退魔军的同时,也让她付出了远预估的代价。两种源自至高规则的力量,本就互相排斥,强行融合的反噬,正从最根本的层面,侵蚀她的存在。
神魂仿佛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沉浸在无尽杀戮与毁灭的幻象中,嘶吼着要屠尽眼前一切;另一半则沉沦于万物归于混沌、一切意义皆空的虚无深渊,冰冷地审视着自身与世界的无谓。
身体时而如同被置于熔炉炙烤,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时而又如坠冰窟,连思维都要冻结。更可怕的是,她对自身情绪的感知正在迅剥离。愤怒、悲伤、喜悦、担忧……这些属于“凤筱”的情感,正变得模糊、遥远,如同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毛玻璃观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漠然的“观察者”视角。
小纤悬浮在她肩头,荧光颜色在焦急的赤红、恐惧的深紫、茫然的灰白之间疯狂闪烁,却无法靠近她分毫——她周身自形成的力场,正在排斥一切“外来”的干扰,包括这唯一能感知她部分心绪的伙伴。
石窟入口处,光影微动。
火独明的身影悄然浮现。他依旧撑着那把桃花伞,只是伞面沾染了灰尘,绯衣也略显黯淡。他望着玉石台上那道孤绝的身影,望着那狂暴冲突的能量,望着她脸上那近乎非人的平静,眼神复杂难言。
他缓缓走近,在距离她三丈外停步——那是力场排斥的临界距离。
“小羡曈。”他低声唤道,声音里没有了惯常的笑意,只有深重的疲惫与……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痛惜。
凤筱毫无反应,仿佛未曾听见。
“停下吧。”火独明看着玄天仪吊坠上越来越剧烈的冲突,“再这样下去,你会被这两股力量彻底撕碎,或者……变成某种‘非你’的东西。”
依旧沉默。
“我知道你听得见。”火独明向前踏出半步,力场的排斥骤然增强,他的衣袂无风自动,伞面桃花簌簌作响,“你总是这样,自己决定了,就一头撞到底,谁劝也不听。以前闯亡神道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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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量:“可你师父……我们三个老家伙,捡到你的时候,你才那么点大,又冷又倔,看谁都像欠你八百吊钱。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养出点人味,会笑会骂会惹祸了……你现在,是想把这点人味,也炼没了吗?”
玄天仪的光芒,似乎极其轻微地滞涩了一瞬。
凤筱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但也仅此而已。
很快,那光芒的冲突变得更加狂暴,她脸上的透明感又加深了一分。
火独明站在原地,望着她,良久,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有无奈,有疼惜,或许还有更深邃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明了的东西。
“罢了。”他转身,绯衣在混乱的能量流中微微摆动,“你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只是……”
他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身影。
“……记得,别真的把自己走丢了。这世上,总还有些……值得回头看看的风景。”
语罢,他身影化作片片桃花瓣,消散在空气中。
石窟内,再次只剩下狂暴的能量乱流,与玉石台上那个正在被自身力量一点点“吞噬”的孤影。
小纤的荧光,最终定格在一片绝望的、死寂的漆黑。
神魔之力加身,却感天地孑然。
前行无路,回……亦无人乎?
……
镇神台上,时间失去了意义。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对卿尘烟而言,只是体内那永无休止的能量灌注与抽离循环中,微不足道的背景噪音。痛苦是永恒的刻度,每一息都像一万年。
他的意识,早已破碎成无数碎片,在无尽的折磨中浮沉。时而恍惚回到登临神王的那一日,万神朝拜,祥云瑞霭;时而闪回天陨平原的最终之战,戟光雷火,血肉横飞;更多的,则是无数破碎的、重叠的、扭曲的画面与声音——
无名城禁碑下匍匐的身影。
灵羽族折翼时凄厉的悲鸣。
柳明城孩童在“驯化营”呆滞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