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冲动地过来了,周南昭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寒气灌进喉咙里,像一把细碎的刀子划过柔嫩的黏膜,让她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流浪汉见状,那双被头遮住的清亮的眼微微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可手指刚弯曲了一下,又蜷缩着收了回去。
几天没洗澡没洗手了。
怕自己的脏污,惊扰了这片雪白世界里唯一干净的存在。
“你不冷吗?”周南昭问。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怎么会不冷。
大雪天的,都缩成一团了,怎么可能不冷。
可流浪汉似乎没听懂。
他只是在她不知道的角度下,安静地、近乎虔诚地看着她,那双眼睛藏在蓬乱丝的缝隙里,像两颗被遗忘在枯井底部的星星。
周南昭很快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中文,这个人估计听不懂。
差点忘了,这里是瑞典,是斯德哥尔摩。不是她可以随意用母语获得回应的故土。
但她没有解释,只是简单地犹豫了下,从睡袍口袋里摸出之前找酒店前台换的那沓当地货币。
纸币崭新,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青色。
她微微俯身,把钱递过去。
纷飞的雪落在她的手腕上,在细软的绒毛间挂了一挂,像舍不得坠落似的停留了片刻,然后又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正好缀在他的睫毛上。
就像是命运慷慨的恩赐。
赐予他一场和她之间隐秘的、转瞬即逝的连接。
但那片雪很快融化了,化成一小颗水珠,沿着他睫毛的弧度滚落。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哭了。
她的手在冷风里微微抖,纤白的指节被冻得泛出淡粉色,像开在冰天雪地里的樱花。
但她没有想要立马收回来。
“这场雪好像会持续大半个月,雪停之前……去找一个可以过冬的地方吧。”
这次她用的是英文,语不快,确保面前这个人能完整接收她的意思。
流浪汉看着她手里那一沓整整齐齐的钱币,没动也没接。
他的视线在那沓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上移,落在她被冻红的指尖、她因为冷而微微泛湿的眼眶、她沾了雪的被风吹乱的鬓。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
以为他还是听不懂,周南昭想了想,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同声传译耳机递过去。
樱粉色的小巧耳机躺在她冻红的手心里,像一颗温热的、尚未冷却的糖。
流浪汉的目光落在她手心。
他还是没接。
但是这次,他没再继续沉默。
他说:“我不需要。”
四个字。
字正腔圆的。
毫无疑问的。
货真价实的中文。
只是声音很沙,是刻意伪装后的音色。
周南昭愣了愣,有些惊讶,随即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光亮,“你也是华国人?”
流浪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只是用没被完全遮挡的那双眼睛看向她,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漫天飞雪,也倒映着她的脸。
“你进去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要碎掉,“外面很冷。”
“那你呢?”周南昭问。
透过乱蓬蓬的头,周南昭现,这个人的这双眼睛,很清、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