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周南昭和陈硕约了导师吃火锅。
老城区巷子深处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店,红油翻滚的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三人之间的交流。
李老头夹起一筷子鲜切吊龙,在沸汤里七上八下,眯着眼送入口中,满足地喟叹一声。
“……也没什么可交代的了。论社交,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方式。论专业度……”
李老头又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蘸了油碟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继续说,“你们两个是我这辈子教过最省心的,比我有出息,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说到这儿,李老头仰头一口吞掉杯底的老白干,配上新鲜吊龙,咋舌,“这酒真不错。我告诉你们,火锅就得这么吃。辣锅配白酒,神仙都得跟我老头子走!”
香得小老头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对,酒。”
李老头想到什么说什么,话风一转,拐到他这俩学生都不爱喝酒这件事上。
“小南昭不爱喝酒就算了,女孩子出门在外,注意安全是好事。”
他看向对面正安静捞着鸭血的少女,满意地点点头。
又转向旁边面无表情扒拉虾皮的陈硕,眉毛一横,“你说你,陈石头,你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不会喝酒怎么行?来,杯子举起来,陪老头子我走一杯!回头要是醉了老头子我亲自送你回去!”
陈硕依旧死鱼眼。
“上次,”他声音平平的,像在念实验报告,“老头子你在绿化带啃树皮。上上次,老头子你和路边的大黄学用四肢走路。上上上次——”
一包纸巾朝陈硕脸上飞过来。
正在捞鸭血的周南昭甚至头也没抬,手一伸,精准接住。
“谢谢老师!”她扬起脸,笑容乖巧得不像话,“您怎么知道我正好想要纸巾呢!”
还是没有真的被气到。
周南昭假装擦了擦手,然后从锅里捞出一大块鸭血,放到对面不知道是被辣还是被气得红脸的小老头碗里,“老师,给,您的最爱之一。”
一边在桌底下用脚踢了踢陈硕。
意思很明确:不想飞过来的是带油的筷子就闭嘴。
李老头满意地夹起鸭血,吸了一口,道:“看看你师妹,多懂事。”
确实懂事。
被踢了的陈硕看了师妹一眼,然后把碗递过去,面无表情地说:“我也。”
“臭小子!”
几秒钟后,陈硕看了看旁边少女碗里q弹嫩滑的鸭血,再看看自己面前的半碗辣椒和花椒。
懂事?
老头子是否弄错了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开始往外挑花椒。
可喜可贺,这一次李老头没啃树皮也没学大黄走路。
他只是在店门口现了一只觅食的流浪猫,于是强行给猫讲课。
猫咪一脸生无可恋。
好不容易把导师扯回单元楼下,陈硕送他上去,周南昭在下面等着。
导师住的小区是离学校有点距离的一个建了几十年的老小区。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
但生活气息十分浓厚。
随处可见吃完晚饭下楼散步的老夫妻,随处可闻小孩子的笑声和哭声。
周南昭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棵几乎与楼齐高的老杨树,忽然有些恍惚。
这让她想起自己刚来南杭时,住的也是这样的老小区。
刚来那会儿,不知道自己要干嘛。
没有目标,没有方向,甚至没有力气去想明天的事。总是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夜晚和白天都没办法区分。
那时候觉得,整个人生好像都是昏暗绝望的。
绝望痛苦之余,内心燃起的是强烈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