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忽然传来一阵粗粝的叫骂声,混着仆役踹门的响动,惊得薛姨妈浑身一颤,死死抓住了宝钗的衣袖。
“是……是侍郎府的人!他们怎么又来了?”
宝钗反手按住母亲抖的手,眼底的怨怼凝作了冰。
她走到门边,隔着门缝往外看,白日里那管家正领着两个仆役,手里拎着一卷明黄的庚帖,唾沫横飞地嚷着:“薛家的人听着!我家老爷说了,三日期限,宽限不得!今日要么画押应下亲事,要么,明日就等着官府的人来封门!”
仆役们跟着起哄,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薛姨妈的哭声哽在喉咙里,脸色白得像纸。
宝钗却缓缓松开了手,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支磨秃的毛笔。
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她舀了一勺凉水,慢慢研开,墨汁在水里晕开,像极了她此刻混沌又冰冷的心。
“娘,别哭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亲,我应了。”
薛姨妈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宝丫头,你真的?那李家二公子是……”
“不嫁过去,咱们娘俩明日就得当街乞讨。”
宝钗打断她的话,笔尖落在糙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墨迹洇开,糊了半边字迹,却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劲,“但我应亲,不是认命。”
她放下笔,走到门边,猛地拉开了门。
冷风卷着尘土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乱飞。
那管家见她出来,先是一愣,随即露出鄙夷的笑:“薛姑娘这是想通了?早这般识相,何苦受这几日罪。”
宝钗没理会他的嘲讽,目光落在那卷庚帖上,声音冷得像冰:“我应亲,有三个条件。第一,李家必须替薛家还清所有欠款,取回账目,尽数销毁。第二,婚事由李家全权操办,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绝不能让人说我薛家女儿是被逼着嫁过去的。第三,婚后李家不得干涉我分毫,我想回薛家就回薛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管家的脸色沉了下来:“薛姑娘,你如今是破落户,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我是破落户,可薛家昔日是皇商,户部的账目里,未必没有李家贪墨的把柄。”
宝钗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我若豁出去,闹到御前,李侍郎怕是也讨不到好。你说,我有没有资格?”
管家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悻悻道:“我回去禀报老爷。但薛姑娘,你最好别耍花样。”
说完,他带着仆役悻悻离去。
巷口的喧闹渐渐平息,只留下满地狼藉。
宝钗关上门,转身看着薛姨妈,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玉镯,攥在手心。
玉镯的棱角硌着掌心,疼得她指尖麻。
这是王夫人当年送她的,原是为“金玉良缘”铺路,如今,却成了她踏进火坑的信物。
她走到窗前,望着暮色沉沉的远方。
城南的方向隐在雾霭里,宝玉此刻,怕是正捧着书卷,想着他的林妹妹。
而黛玉……宝钗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方才在当铺门口,她听见路人闲谈,说林府的黛玉递了漕运条陈,竟引得陛下亲自传召入宫。
她的好妹妹,早已不是大观园里那个爱哭的病西施了。
她踩着青云往上爬,而自己,却在泥沼里苦苦挣扎。
凭什么?
宝钗将玉镯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玉镯碎成了几片,像她那颗被碾得粉碎的心。
她弯腰,一片片捡起那些碎片,攥在手心。
尖锐的棱角划破了掌心,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那些莹白的玉屑。
她却浑然不觉,只望着窗外的暮色,眼底的怨怼,化作了蚀骨的恨。
贾宝玉,林黛玉。
暮色渐浓,风卷着残叶,撞在窗棂上,出呜咽的声响。
薛家旧宅里,薛姨妈的哭声低低响起,而宝钗立在窗前,掌心的血珠一滴滴往下掉,在糙纸上晕开,像一朵朵开得凄厉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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