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连夜将碎玉片用锦帕裹紧,藏在枕下最隐秘的角落,指尖的血痂蹭在帕子上,晕出几点暗褐色的痕迹。
她转身点亮烛火,从箱底翻出薛家旧日与商户往来的账册,指尖划过“李家”二字时,力道重得几乎戳破纸页。
她挑拣着李家借薛家皇商身份走暗账的条目,一笔笔誊抄在备好的素笺上,烛火摇曳中,眼底的寒意比窗外的夜风更甚。
次日清晨,巷口的叫卖声刚起,宝钗便换了身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衫出门。
她没去当铺,反倒径直走向京中最大的绸缎庄。
刚踏进门,就听见内堂传来熟悉的声音——黛玉正与掌柜说着漕运赏赐的绸缎规格,言语间条理分明,带着一股久居高位的从容。
宝钗脚步一顿,随即敛去所有情绪,缓步走了进去。
黛玉抬眼瞧见她,先是一愣,随即颔示意,语气平淡无波:“宝姐姐今日倒是有闲情。”
宝钗回以浅笑,目光落在黛玉手边那柄御赐折扇上,扇面上“有其父之风”的墨字龙飞凤舞:“林姑娘如今是御前红人,自然不懂我们这些筹谋生计的难处。”
她伸手拂过一匹绯红的绸缎,指尖微凉,“李家来提亲,我应下了,今日是来挑嫁衣的。”
黛玉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没多问,只淡淡道:“既是喜事,便挑些上好的料子。”
宝钗闻言,忽然低笑出声,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喜事?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李家想要薛家残存的人脉,我想要李家的权势——林姑娘靠着漕运条陈一步登天,我自然也有我的路要走。”
她抬眼看向黛玉,目光里没有半分怨怼,只剩一片冰冷的算计,“这京城的天,总不能只让你一人翻了去。”
黛玉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然唇角微扬:“好。我倒要看看,宝姐姐能走出一条什么样的路。”
说罢,她转身吩咐掌柜包好绸缎,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宝钗望着她的背影,缓缓握紧了拳。
袖中誊抄的账册硌着掌心,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这时,绸缎庄的伙计匆匆跑来,递上一封拜帖:“姑娘,李家夫人差人送来的,说是约你在后巷茶馆一见。”
宝钗接过拜帖,指尖划过“李氏”二字,眼底闪过一抹冷光。
她知道,李家正妻容不下她这个手握把柄的儿媳,这场见面,怕是鸿门宴。
可她非但不怕,反而勾起唇角笑了——乱起来,才好浑水摸鱼。
她将拜帖揣进袖中,又指了指那匹绯红绸缎:“就这个,给我裁十尺。”
伙计应声去了,宝钗望着窗外渐高的日头,眼底的算计与决绝,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宝钗揣着拜帖出了绸缎庄,日头正盛,晒得石板路烫。
她没坐轿,就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一家茶寮时,瞥见李家正妻身边的嬷嬷正倚着门框张望,见了她,立刻堆起一脸假笑迎上来:“薛姑娘可算来了,我家夫人在里头候着呢。”
宝钗颔,跟着嬷嬷进了后巷的茶馆雅间。
门一推开,一股浓重的脂粉气混着茶香扑面而来。
李家正妻端坐在八仙桌旁,一身绫罗绸缎,珠翠满头,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薛姑娘倒是准时。”
宝钗也不客气,径直找了把椅子坐下,将袖中账册往桌上一放,“夫人约我来,怕不是只叙旧的吧?”
李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薛宝钗,你别给脸不要脸!一个破落户的女儿,也敢跟我们李家谈条件?若不是老爷看中你薛家那点残存的人脉,你以为你配得上我儿?”
宝钗冷笑一声,伸手翻开账册,指尖落在一行墨迹上:“夫人不妨看看,这是三年前,你家老爷借着薛家的名义,私吞了漕运的三成利银。这事若是捅出去,别说你儿的前程,怕是连李侍郎的乌纱帽都保不住。”
李氏的脸“唰”地白了,指着她的手都在抖:“你……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
宝钗合上册子,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要的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一分都不能少。婚后我要回薛家,谁也拦不住。你若安分,这笔账便永远烂在我肚子里。你若不安分——”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狠厉,“大不了鱼死网破。”
李氏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咬牙道:“好!算你狠!我答应你!”
宝钗起身,理了理衣襟,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对了,嫁衣的料子,我要最好的云锦,绣百鸟朝凤。还有,别想着在婚里动手脚,我的人,早已盯着李府的一举一动了。”
门“砰”地一声被她带上,留下李氏在雅间里气得浑身抖,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碎片溅了一地。
宝钗出了茶馆,抬头望了望天,云层渐厚,像是要下雨。
路过一家笔墨铺时,她走进去买了一沓上好的宣纸,又挑了一支狼毫笔。
回到薛家旧宅时,薛姨妈正坐在门槛上抹泪,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宝丫头,怎么样了?那李家夫人没为难你吧?”
宝钗摇摇头,将宣纸和笔放在桌上,“娘,放心吧,一切都妥当了。”
她走到窗边,铺开宣纸,提起狼毫,蘸了浓墨,一笔一划地写下“来日方长”四个大字。
墨汁淋漓,透过纸背,像是刻进了骨子里。
这时,窗外忽然落下几滴雨,打湿了窗棂。
宝钗望着窗外的雨幕,想起方才在绸缎庄外,听见路人说黛玉已奉旨督办漕运,正带着人清查账目,雷厉风行。
她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眼底的冷光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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