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的脚步猛地顿住,握着玉镯的指尖倏然收紧,冰凉的玉质硌得指腹疼。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处撞见他。
此刻他立在柳树下,青布长衫洗得白,伞檐压得略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隽的下颌,比起从前在大观园里的模样,竟添了几分沉郁。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宝玉抬眸望过来,看清来人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便走上前,温声道:“宝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往日里的几分嬉闹,多了些疏离的客气。
宝钗看着他,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絮,千言万语涌到嘴边,竟不知从何说起。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玉镯,又想起卧病在床的母亲,想起管家那番带着威胁的话语,心头的酸楚与绝望翻涌上来,逼得她眼眶热。
她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终是咬着唇,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宝玉,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宝玉闻言,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那只攥着玉镯的手上,又扫过她憔悴的面色,心底已然明白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可是为了侍郎府逼婚的事?”
宝钗猛地抬头,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看着宝玉,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希冀:“是。那户部侍郎拿着薛家旧日的账目相胁,非要我嫁他那纨绔二公子。宝玉,我知道你如今一心备考,不该来扰你,可我除了你,再也无人可求了。求你……求你娶我吧。我不求名分,不求你待我如何,只求能护我和娘一世安稳,我定会尽心操持,绝不让你分心于功课。”
这番话,她说得卑微又恳切,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说完,她便垂着头,不敢去看宝玉的眼睛,只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雨幕里格外清晰。
宝玉被这恳切又带着绝望的话震得心头一颤,他看着宝钗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攥得白的指尖,往日里蘅芜苑的清芬、梨香院的笑语,那些细碎的旧时光忽地涌上心头,却又被贾府抄家的烟尘碾得粉碎。
他喉结滚动了几番,终是蹙紧了眉,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歉疚:“宝姐姐,你这是何苦。”
宝钗垂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听见这话,泪水落得更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哽咽着,声音细碎又卑微:“我也知道是强人所难,可那侍郎府的二公子是个出了名的混账,我若嫁过去,便是跳进火坑。宝玉,如今只有你……只有你能救我和娘了。”
“救?”
宝玉苦笑一声,抬手攥紧了手里的书卷,纸页的毛边硌得手心疼,“我如今不过是个寄居城南小院的落魄书生,一无权势,二无钱财,拿什么救你?侍郎府手握薛家账目,那是能置你们于死地的把柄。我若应下这门亲事,非但护不住你分毫,反倒会引火烧身,让你我都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当铺飘摇的幌子上,神色愈沉凝:“我如今满心思都在科举上,只有考中功名,才能挣得一丝立足之地。宝姐姐,你素来聪慧通透,该明白这其中的利害。”
宝钗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盯着宝玉的眼睛,像是要从那片沉凝里,找出半分旧日的温存。
可她看到的,只有沉甸甸的“功名”二字。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蔓延开来,她忽然想起黛玉那句“路是人走出来的”,原来路是能走出来,可有些人,早已不在那条路上了。
“所以,”
宝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偏偏带着几分自嘲的清醒,“你不是不能,是不愿,是怕耽误了你那锦绣前程,是吗?”
宝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决绝:“是。宝姐姐,前程于我,是唯一的指望。我不能赌,也赌不起。”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捅进宝钗的心窝。
她看着宝玉,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掉得更凶,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好一个前程要紧。”
她喃喃着,慢慢直起身,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是我糊涂了,竟忘了如今的贾宝玉,早已不是大观园里那个……”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出口,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玉镯,转身就走。
脚步又急又沉,踩得青石板上的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是在替她落着不甘的泪。
宝玉望着她踉跄的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可那句“宝姐姐”,终究是哽在喉咙里,没能说出来。
风卷着雨后的潮气,吹得柳树梢轻轻晃。
巷口传来几声零落的梆子声,敲得人心头沉。
他立在原地,油纸伞的伞檐滴落的水珠,砸在书卷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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