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察觉到克里斯托弗的话有什么问题,一个被交口称赞的大美女,会想要结识一番不是理所应当的么?这个时代的男性如果没有这种念头,反而不合群。不过,如果是更熟悉克里斯托弗的人,就会知道这有多不可思议。
克里斯托弗·但泽并不是那种浪荡子,多数时候他都对美女观感平平。他当然也约会过姑娘,但更像是完成任务,完成这个社会对男性的‘要求’。毕竟作为男人,总要和女人约会——对此,克里斯托弗并无太多不满,毕竟他不是同性恋,这种与女人约会的行为并不会让他觉得折磨。
只是也没有多少快乐可言,这就像是一份工作,工作就只是工作。
“当然!当然!只要富尼叶小姐回来,立刻就为您引荐——当然,不可能是在下为您引荐,我可没和富尼叶小姐说过话。”矮胖男人很快自嘲地道。
原本就是这样了,只要等‘富尼叶小姐’出现。但在等待了近二十分钟,也没有见到其他人口中的‘富尼叶小姐’,克里斯托弗站起了身,同样以去‘盥洗室’为理由脱身。
别墅里当然不会只有一个盥洗室,实际只算一楼,也有三个盥洗室。出于某种直觉,克里斯托弗去了最偏僻的那个,正好没人使用。
他并不是真的要使用盥洗室,所以很快忽略了盥洗室,从走廊底的阳光花房开始,一间一间地查看。有的房间有人,有的没有,然后很快又找到了第二间盥洗室……正巧,或者说不巧,看到了那个坐在台球房窗下,只能看到小半侧影的姑娘。
找到了
确定这一点的克里斯托弗反而不再像过去一年里那样焦虑,他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门口走廊,大概有一两分钟。
克里斯托弗没有任何动作,但那姑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亲爱的——”
丽莲察觉到了有人在门口,以为是卡洛琳回来了。卡洛琳刚刚陪了她一会儿,见她没有‘好转’,便提出要帮她去和boss告辞,然后再找一位愿意早退的同事送她们,这才留下了丽莲独自在台球房。
丽莲也是因为再次见到克里斯托弗·但泽这个‘前未婚夫’,完全失去了冷静。如果是平常的她,很容易就能想到,卡洛琳才离开了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是她又回来了呢?
发现不是卡洛琳后,丽莲话说到一半顿住,然后才意识到那是谁。
丽莲心烦意乱,根本不知道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的不止丽莲,克里斯托弗也是。所以台球房里一下出奇的安静,只是此刻房门打开了,能隐隐约约听到大厅的音乐声、宾客交谈声传来。
克里斯托弗觉得是时光倒流,自己又陷入到了那一天同样的境地——一开始那只是普通的日子,他和几位合作伙伴来到拉斯维加斯度假,也是攀交情、谈生意。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分别,按部就班、无聊,平稳地像海水,
但就像海水只是看起来平静,掀起海啸的也是它……所以那一天的确是一场灾害级海啸。
那天是在餐厅里,一家平平无奇的餐厅,本应该用餐过一次就忘记的。但现在克里斯托弗却能记得那家餐厅的一切——他们是附带表演的餐厅,表演一些复古歌舞,就像很多拉斯维加斯的店一样。
歌舞升平,空气里都是这个时代拉斯维加斯的纸醉金迷、兵荒马乱。克里斯托弗绝没有想到,那一会儿之后,自己的人生会完全改变——他在餐厅的吧台座,男人们聚在一起抽烟、玩骰子游戏,抱怨这几天运气不好,在赌场里输了多少。女人们也各展其能,大概是拉斯维加斯的特殊性,她们中青春貌美的比例比别的地方更高,此时都在发散着女性魅力。
克里斯托弗不是和朋友一起来的,只有一个秘书一起,他点燃了一支烟。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一切都没有预兆的,一个女孩走进了餐厅。从她走进餐厅起,看到她的每个人几乎都停下了说话,于是餐厅里变得越来越安静。
她扫了一眼餐厅,似乎是想找个位置,视线就和扭头的克里斯托弗正好遇上。她的目光轻巧的、不留恋地从他身上滑过,让他指头发麻。他没法说清楚那种感情,只愿意她的目光一直留在他身上。事实上,当时的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占有这个女人。
是因为她很美吗?
但克里斯托弗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能够欣赏‘美’的人,他一向是个实用主义者。所以他打入了零售业,又创立了‘优卖’——在此时他人看来很成熟的零售业里,他有自己的一套。他认为自己做‘折扣商店’一定能成功,成功的秘诀之一在于成本的控制。
就像他的折扣商店根本不会安装天花板,货架也是坚固耐用,但没有任何装饰的金属架。更不要说自营商品的包装,品质不变的情况下,包装都是极简的风格。他还打算今后经营规模变大,要反过来要求供应商专供他包装简单的商品(相应的,价格当然比正常包装的便宜)。
也是这个原因,虽然他从自己的母亲那儿继承了不少艺术品,但他从来不能欣赏,只当做是一种保值投资品,金钱换了一种方式陪伴他而已。
实际上,克里斯托弗也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只能解释为他身上一半意大利血统被点燃了,那是一个‘晴天霹雳’(注一),被劈中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他昏了头了,本能快过了理性思考,他就像他过去最看不起的那类风流浪子一样,与她搭话、请她用餐,还要护送她回家,借机知道她住哪儿。
然后一早再次拜访,他等不了太久,甚至没有耐心吃完早餐便单膝下跪,向她求了婚。
作者有话说:
注一:在《教父》里看到的一种说法,大概可以理解为意大利人对一见钟情的一种解释和描绘
第33章初出茅庐(6)
那是一场很仓促的求婚,但克里斯托弗已经昏了头了,他只想定下这事儿,确定她这姑娘会成为他的妻子——他喜欢确定的事,厌恶风险,‘不可控’会让他感到焦虑。这也是‘优卖’都会自有土地、自建经营场所的原因之一,他不愿意承担来自房东的风险。
所以,关于求婚他没什么可后悔的。
唯一觉得不恰当的是,临时求婚,身边没有家传的戒指,他只能在拉斯维加斯的珠宝店里选了一枚最贵的。好在拉斯维加斯从来不缺少挥霍的人,昂贵的东西到处都是,所以看起来还过得去,至少看起来足够打动一个女人。
而从最后的结果来看,这枚戒指并未取得他所期待的作用,它没能打动那姑娘,甚至那姑娘‘逃走’时没有带走戒指。
这很让人吃惊,至少唯一知道这件事,并作为见证人,见证他们在‘婚姻许可证’上签字的、克里斯托弗的秘书感到了不可思议——在他看来,即使这是个短视的姑娘,是个女骗子,看不到能拿出那样昂贵求婚戒指的男人,必定有丰厚得多的财富供她今后挥霍,也应该带走那枚戒指的。
他事后可是帮boss调查过了,那姑娘只是流动剧团的歌舞女郎,本来就是为了钱做这一行的,难道还要不为金钱所动吗?
然而事实证明,那姑娘的确不为金钱所动,即使身处纸醉金迷的拉斯维加斯,作为一个总让人联想到桃色故事的歌舞女郎,也没有被挥舞着金钱的男人得手过。事实上,那姑娘本来就快受不了在不怀好意的男人中周旋,要崩溃了。
和她同一个剧团,住一个房间的姑娘,给钱就什么都说了。按那位歌舞女郎的说法,那是个好女孩,甚至充满了这个时代不合时宜的童真。而这样的姑娘是没法做歌舞女郎的,这一行的阴暗面让她痛苦。
“‘童真’?有趣的词,是那种中产阶级可爱小姐?”秘书想到了自己认识的一些年轻姑娘,甚至自己的表亲们,也是天真单纯,无法想象她们在社会上立足,只能寄希望于未来找一个可靠的丈夫,然后就做家庭主妇的。
歌舞女郎摇了摇头:“不,不是那个,那个不算‘不合时宜的童真’,这年头你说的‘可爱小姐’太多了,真的太多了。那么多成为家庭主妇的女人,占这个社会的大多数,难道还不够多吗?”
“我所说的童真,是富尼叶从来没想过剥削自己、出卖自己——在我们这样的资本主义国家,这难道不是最不合时宜的吗?即使是教养良好的小姐,处境堪忧的情况下,至少也会考虑剥削自己、出卖自己,不是吗?这是我们的本能。”
“但富尼叶,我猜她宁肯死掉也不会那样。这不是因为她软弱,而是因为……嗯……按照一些人的说法,这是一种‘贵族精神’。”
‘童真’……从回忆中抽离,看到面前与她一同沉默的姑娘,克里斯托弗忽然记忆起了秘书给他的报告。那个似乎读过很多书,或许曾经正是她口中‘可爱小姐’的歌舞女郎,她对这姑娘的评价。
克里斯托弗生平第一次,有一点儿理解了美学、艺术之类的东西——这姑娘很美,只看长相是当代标杆性的美女,美的无可指摘,光艳靡丽到呼吸都要烫伤观者眼睛。但她的气质、眼神……一切虚无缥缈的东西组成的气质,又是那样高贵圣洁,仿佛守贞修女。
可能美学就是这样奇妙,一种特质到了极限后往往会转向相反。那姑娘就证明了这一点,她的艳丽到了极致,于是浓墨重彩使人忧郁。而她的‘童真’则带来了毁灭的欲望,放荡便流泻而出——这是人类的欲望,所以不能说是她的问题,只是她恰好是那问题的答案。
“……我喜欢那个称呼,‘亲爱的’,非常甜蜜。”沉默不可能一直持续,打破这沉默的是克里斯托弗。
“不,那不是称呼您……我以为是我的一位女友来了……”丽莲心乱如麻,下意识顺着说。然而说完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丽莲更无言以对了。
丽莲慌乱中显然没有察觉到克里斯托弗的‘潜台词’,他没有提丽莲的逃离,没有提近一年的空白期。还说‘亲爱的’这个称呼很甜蜜,好像他们应该如此称呼彼此……如果这不是在阴阳怪气,只能说明他想当中间这些事没发生过,继续之前的‘进度’。
“丽莲?呃,这位先生?”还好‘无言以对’的沉默并没有再次延续,在丽莲感到难熬之前,卡洛琳出现了。她想和丽莲说事情已经处理完毕,现在她们可以离开了,然后又注意到了出现在门口的克里斯托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