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日月同悬于天际,薄雾如轻纱笼罩远山。
桃林深处的凿刻声不知何时停了。
砚尘踏着晨雾,离开了那片他守了数千年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身后那方新刻的墓碑静静伫立在熹微里,碑上“砚尘之墓”四个字还沾着夜露,像是替他流下的泪。
灵潭水汽氤氲,灵气如丝如缕,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
砚尘将自己浸入水中,任由潭水没过肩头,漫过那隐隐透明的身躯。
他靠在潭边,望着天边渐亮的云霞,思绪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无人知晓,从他出生起,这个世界便是一片灰暗。
只有灰白两色。
山川是灰白的,云霞是灰白的,日月亦是灰白的。
那些在旁人眼中绚烂夺目的色彩,于他而言不过是深浅不一的灰。
他见过太多生死,听过太多悲欢,却从未真正“看见”过什么。
如此单调,如此寂寥。
直到那个少女出现。
琥珀色的双眸、桃粉的腮、嫣红的唇,墨黑的以及她身上各种色彩的裙衫。
今日穿鹅黄,明日着藕粉,后日又是一身浅碧。
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蝶,在他灰白的世界里翩然起舞。
那些从未见过的色彩,忽然间全都有了名字,他在她身上,看见了一整个春日。
她是自己世界里,唯一的颜色。
所以纵使人潮拥挤,哪怕隔着万水千山,他也能第一眼寻到她。
天地法则的反噬并非没有破除之法。
只要他狠下心,亲手抹去与她相关的所有记忆,将她从生命中彻底剜去,他就能回到从前,继续做那个无情无欲、冷眼旁观的天道。
可他不愿。
他宁可用最后的时日,陪她看一场桃花,喝一碗桃花羹,听她唤一声“砚尘”。
比起无上法力,比起永恒生命,他更珍爱与她一起度过的,每一个寻常的岁岁朝朝。
只是,他的嗅觉已经消失了。
前几日还能闻到她间淡淡的茉莉香,如今凑得再近,也只剩一片空白。
用不了几日,他会看不清她的容颜,听不清她的言语,感受不到她掌心的温度。
容颜亦会随之衰老,形销骨立,白苍苍,皱纹满面。
无法想象那般模样的自己,该有多狼狈。
该想个由头,与淼淼道别了。
不知不觉间,天光大亮。
阳光穿透薄雾,将灵潭的水面染成一片碎金。
砚尘起身,水珠顺着他冷白的肌肤滑落,周身灵力微溢,衣袍瞬间干爽如初。
脑中浮现出少女那张娇俏的容颜,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步伐都快了几分。
他顺路折了几枝开得最好的桃花。
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娇嫩欲滴。
他想着,给淼淼做一碗桃花羹,晚些时候带她去城外踏青。
春光正好,他想多看她几眼,多记住一些。
临近晌午,日照当空。
砚尘走到厢房门前,轻轻叩了叩。
“淼淼,醒了没?”
屋内传来少女清甜的声音:“醒了。”
他推门而入,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苏淼淼已穿戴整齐,一袭藕粉色的衣裙衬得她面若芙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