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民们熟门熟路地将带来的东西堆放在廊下、院角,甚至有人自开始帮忙归置,就像这里不是地位然的大亚府邸,而是隔壁热情好客的邻居家。
王大娘抱着猫,毫不生分地跟小夭唠起了家长里短,说煎饼上个月又当了爹,生了一窝五个,各个活蹦乱跳;说镇东头李木匠家的狸花看上了圣女院里的踏雪,天天来墙头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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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夭被几位大婶团团围住,那股久违的爽朗劲儿瞬间回到了身上,她一叉腰,故意粗着嗓子道:“当年煎饼那小子,见天往您家隔壁那小花猫那儿跑,可没少蹭您家的鱼干吧?”
众人哄笑起来,气氛更加热络。李婶亲热地拉住小夭的手,“瞧我这眼拙的!当年没瞧煎饼大舅居然是女儿身,这般打扮,可真俊!跟画中似的!不过还是当年那爽利劲儿没变!”
小夭被这朴实的夸赞和熟悉的调侃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也笑着回应:“什么画不仙画的,婶子您可别打趣我了。”
太尊负手立在廊下,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小夭被几个妇人围着,笑声清亮,又变回了多年前清水镇上那个机灵活泼的玟小六;年轻的猎户放下肩上的野味,搓着手憨笑;白苍苍的老者放下装鸡蛋的篮子,絮叨着开春后要在院墙边种两畦圣女爱吃的金线瓜……
曾经金戈铁马、挥斥方遒的岁月画面,与眼前这鸡鸣犬吠、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竟在这一刻重叠了。
他所追求的西炎一统、天下安宁,血与火铺就的霸业之路,尽头似乎就是这样的景象——百姓安居乐业,可以为一桩猫的亲事欢天喜地,可以毫无负担地将自家最好的产出送给心中感念的亲人。
政通人和,莫过于此。一个帝王一生功业的最好回响,并非史书工笔的颂扬,恰恰是眼前这份粗糙却滚烫的、不加矫饰的温情。
他不动声色地再次看向门廊方向,用只有木傀能听到的声音,再次低语问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木傀垂下眼帘,声音平直:“圣女并未交代。”
太尊颔,负手立于廊前,面上带着一种平和而又略带审视的神情,打量着这些充满生气的面孔。他们大多穿着厚实的粗布棉衣,脸上带着风霜刻画的纹路,眼中却是毫无杂质的热切与欢喜。
一位精神矍铄的老汉,将肩上那袋颗粒饱满的黄黍米小心放下,搓了搓冻得红的手,笑着对太尊道:“老爷子,瞅着您身子骨硬朗,气色也好!您老这是打哪儿来?是鬼方那头过来的吧?”言语间,笃定地认为能得圣女那般搀扶礼遇的,必是她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老。
太尊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略过具体来历,只道:“从北边山里来,一处清净地方。”
“哟,山里头好啊!”另一个提着几条肥硕河鱼的汉子接话,声音洪亮,“山清水秀养人!俺们这儿前些年也常遭灾,日子难,幸亏洪江将军坐镇,修了水渠,又约束手下,不让扰民,这不,家里有余粮,河里也肥了,逮了几条给圣女……哦不,给府上添个菜!”
“可不是嘛!”圆脸的王大娘放下怀里的橘猫,那猫熟门熟路地溜达到院角晒太阳,“早些年,辰荣军刚来那会儿,大伙儿心里还打鼓。结果呢?洪江将军管得严,兵是兵,民是民,秋毫不犯!咱们该种地种地,该做买卖做买卖,日子反倒比从前还安稳些!”
太尊听着,心中微动。他在辰荣山隐居,外面的消息也不曾断绝,但亲耳听到这些最底层的百姓,用最朴实的语言、最放松的姿态谈论眼下的生活,感受全然不同。
他缓步上前,伸手捻了捻那袋黄黍米,颗粒坚实,色泽金黄,是上好的秋收新米。“这黍米成色极好,是自家地里产的?”
“正是!”老汉见他识货,更来了精神,“就在镇子西边那坡地上种的。那地原先贫,洪江将军请了懂行的教俺们沤肥轮种,这两年收成一年比一年强!老爷子也懂农事?”
太尊颔,目光里流露出真切的兴趣:“略知一二。老夫在山中也开垦了几片薄田,种些五谷杂粮。观这米粒饱满紧实,日光雨水想来是足足的。”
“老爷子好眼力!”老汉连连点头,“去年夏雨水足,光照也好,一亩地比前年多收了近两成!家里谷仓都堆满了,娃娃们顿顿能吃上干饭。”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着满足的笑意。
老汉捧出一捧金灿灿的米粒递到太尊跟前,那神情活像是在炫耀自家最得意的孙儿:“老爷子您瞅瞅,这成色!颗颗饱满,搓一把没碎渣。不是我老汉吹,整个清水镇,黍子就数我家的好!”
太尊拈起一粒放在拇指与食指之间碾了碾,又凑近鼻端嗅了一下,点头道:“好米。干燥刚好,没受潮。晒的时候是铺在竹席上,不是地上吧?”
老汉眼睛一亮,大腿一拍:“您老这才是行家!地上晒出来的米有土腥气,不干净。我专门编了八张大竹席,每年入秋就把晒场扫得干干净净,一粒都不沾土!”
太尊微微一笑,笑意里有几分真实的赞许。他将手中那把米轻轻放回袋口,道:“竹席晒谷,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好法子。不过入冬前若是还能晒上两天,把水分再往下降两分,到明年开春就不会返潮生虫。来年可以试试。”
老汉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的皱纹全挤到一块儿,笑得比方才更盛:“哎哟!老爷子您连这个都知道!我跟您说,去年我就是没晒透,捂了半袋子虫眼,心疼得我好几天吃不下饭。今年得了教训,多晒了三天。您老说的两分,我明年再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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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几个提鸡蛋的妇人见这边聊得热闹,也凑过来听。其中一个大娘提着一篮子白花花的鸡蛋挤到前头,嘴巴比方才更快:“老爷子,您不但懂庄稼,还懂养鸡不?我家那窝鸡,今年入冬以后不下蛋了,急得我哟!往年虽说少些,可也没这么歇菜的。您老给我断断,是伺弄得不好?”
太尊的目光落在那篮子鸡蛋上。蛋壳洁白,个头均匀,一看便是平日里用心喂养、舍得撒粮的鸡下的。他略一思索,问道:“入冬前,你给鸡换了窝没?”
大娘一拍大腿,表情像是见了活神:“没换!还是老地方,就是铺了些干草。可往年也是这样铺的啊!”
太尊摇头,语气不急不缓,自有几分让人信服的分量:“是不是老地方,关系不大。但你今年铺的干草,是不是秋雨前割的?”
大娘一怔,转头想了想,忽然道:“好像是……下那场连阴雨之前割的!那几天潮得很,草收回来的时候摸着就有点润。”
“那便是了。”太尊道,“草里有潮气,铺在窝里一沤,到了冬天就生出寒气。鸡趴在上面不舒坦,就不肯下蛋。你把干草撤了,换上晒透的干麦秸秆,再在窝角撒一把草木灰,过些日子再看看。”
大娘听完,脸上的表情从不信到信,从信到惊喜,最后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敬佩。她双手一拍,粗声大气地对着周围喊道:“听听,你们听听!老爷子这本事,比镇上那个游方兽医还厉害!我就说我那鸡不可能没良心,白吃我这么多谷子不肯下蛋,原来是窝不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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