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问她为什么最后一班还要工作。米雪儿说因为这是她的工作,最后一班也是工作。小九说你不是可以请假吗,米雪儿看着他说,我为什么要请假。小九说因为你要去意大利玩。米雪儿说我可以在意大利玩,也可以在工作结束后去玩,这两件事不矛盾。小九说但你工作完会累,累了就玩不好。米雪儿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被冒犯,是那种“这个人怎么这么麻烦”但又不完全讨厌的感觉。她说她不觉得累。小九说你现在不觉得累,等你下了飞机你就会觉得累。米雪儿说你怎么知道我会觉得累。小九说因为我坐飞机都觉得累,你站着服务一整排人,不可能不累。
米雪儿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因为她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看起来像是在故意找茬的年轻人。她深吸了一口气,保持着职业的微笑,说了一句“您还有什么需要吗”,语气礼貌到了极点,但那种礼貌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像纸一样一捅就破的咬牙切齿。小九看着她那副明明很不爽但还要保持微笑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说“暂时没有,谢谢”。米雪儿点了点头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鞋跟在过道的地毯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嗒嗒声。
小三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小九能听到:“你故意的。”小九说:“什么故意的。”小三说:“你在惹她。”小九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的云层,过了好几秒才说:“她的戒痕。”
小三没说话。
小九说:“左手无名指,戒痕。说明她结过婚,或者差点结了。很浅,说明摘下来没多久。不戴戒指出来上班,说明不是婚戒丢了或者忘了,是她自己不想戴了。不想戴了要么是离了,要么是分了。”
小三沉默了一下,说:“你看得倒是仔细。”
小九说:“她走过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小三没再接话,闭上了眼睛。但他嘴角那丝弧度还在,甚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飞机在上海经停的时候,米雪儿站在机舱门口送客。小九最后一个下飞机,走到她面前停下来,说了一句“一会儿见”。米雪儿看着他,说“您还回来吗”,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好奇,是那种“这个麻烦的乘客终于要走了但我怎么有点想看他回来继续找茬”的复杂情绪。小九看了她一眼,说“回来”,然后转身走了。他走了五步,停下来,回头又说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米雪儿说“你刚才不是看了我的名牌吗”。小九说“ichee是你的工作名,我问的是你真正的名字”。
米雪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她说:“米雪儿。”小九说:“我问的是姓。”米雪儿说:“你不知道我的姓。”小九说:“你可以告诉我。”米雪儿笑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职业的微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刚才大了很多,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湖面被风吹过,起了细密的波纹。她说:“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小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小三从旁边走过来拍他的肩膀他都没有感觉到。小三说了一句“走吧”,小九说“嗯”,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米雪儿。ichee。不是工作名,是她的名字,是她真正的名字。她知道他问的是姓,但她给的是名。不是不想告诉他姓,是——小九在心里把那个“是”字后面的内容反复咀嚼了几遍,嚼出了一丝甜味,像刚开封的蜂蜜,清亮亮的,带着一点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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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再次起飞之后,小九对米雪儿的态度变了。不是说变得温柔了或者殷勤了,是他不再故意找茬了,他开始真正地“要求很多”。他要的毯子要叠成四折,不要三折也不要五折,要刚刚好四折。他要的水要温的,不能烫不能凉,他用嘴唇试了一下,说不行,烫了零点五度,换一杯。他要的餐食不要牛肉不要鸡肉不要鱼肉,要素食,但不是那种随便什么蔬菜都行的素食,他要的是——他翻了一下菜单,指着一个不太起眼的配菜说,把这个土豆泥给我来两份,别的不要。米雪儿端着餐盘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职业微笑了,是那种“你是不是在耍我但我不确定因为你看起来好像真的很认真”的表情。她把土豆泥放在他面前,说了一句“您还需要什么”。小九说“你坐下”。米雪儿说“我不能坐下,我在工作”。小九说“那你蹲下”。米雪儿蹲下来了,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她想知道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
小九看着蹲在面前、眼睛正好和他平视的米雪儿,说:“你笑起来好看,但你不笑的时候更好看。”米雪儿蹲在那里,愣住了。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红到耳尖,像一杯白水被滴进了一滴红墨水,瞬间洇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这一次她的步子不像之前那样急促,而是有些乱了,深蓝色的裙摆在她的小腿旁边晃来晃去,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边摆的钟摆。小九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低头把那两份土豆泥吃了个精光。
后来他才知道,米雪儿回到工作间之后在镜子前站了半分钟,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烫的脸颊,小声说了一句德语——“schei?e”那是脏话,但她说那个词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像一块糖被含在嘴里含化了,黏黏糊糊的,甜得腻。
飞机在罗马落地之后,小九没有再去找米雪儿说话。他随着代表团的人下了飞机,取了行李,在大巴车前等着。米雪儿从机组通道出来的时候换掉了制服,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她不是一个人——她的同事三三两两地走在她旁边,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打电话。她走在最边上,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没有什么好找的。她的目光扫过大巴车方向的时候,停了一下。小九站在大巴车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和金武说什么。他没有看她,但他的手——那只拿着水瓶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要挥手,又像是只是换了个姿势。米雪儿把目光收回来了,低头拉着行李箱往前走,走了一段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小九还是没看她,但她看到他嘴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弧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还是看到了。她的脸又红了一下,低头加快了脚步。
“后来呢?”南嘉端着水杯坐在客厅的沙上,小辰趴在她膝盖上听故事,其实根本不是故事,是小九坐在对面、红着脸、像做检讨一样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他从飞机上到现在的全部犯罪经过。米雪儿不在,她去楼上换衣服了,婚纱试完了要脱下来改,裁缝还在楼下等着。
“后来,”小九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叫,“后来我就去找汉斯爷爷了。”南嘉说:“找汉斯爷爷干什么?”小九说:“我问他认不认识米雪儿的家里人。”南嘉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她说:“你找汉斯爷爷查她?”小九急了,说:“不是查,是问!问!”他越急脸越红,红得像煮熟的虾,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他说:“汉斯爷爷认识她爷爷,她爷爷是——是那个,就那个,反正就是认识。然后我就说我想见见她家里人,然后汉斯爷爷就带我去了,然后——”南嘉说:“然后你就把人拿下了。”小九张着嘴,想辩解,但现自己没什么好辩解的,因为南嘉说的是事实。他就是把人拿下了,从飞机上第一眼看到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两周。他说了句“我去给汉斯爷爷送茶”,然后站起来逃也似的走了,走到门口差点被地毯绊了一跤,手忙脚乱地扶住门框,头也不敢回地消失在了走廊里。
小辰趴在南嘉膝盖上,仰着脸问:“姐姐,九哥哥在干什么?”南嘉说:“他在不好意思。”小辰想了想,说:“九哥哥也会不好意思吗?他平时不是很好意思吗?”南嘉说:“遇到喜欢的人就会不好意思。”小辰点了点头,说:“哦,那我以后也要遇到一个让我不好意思的人。”南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伸手在他的头顶摸了摸。
楼上,米雪儿已经换下了婚纱,穿着来时的浅蓝色连衣裙站在窗前。小九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看着窗外的花园。他没有敲门,直接进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米雪儿没有回头,她的手覆上他环在她腰间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深色的,一个浅色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里浓淡相宜的两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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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姐姐喜不喜欢我?”米雪儿问。小九说:“喜欢。她给你带了礼物,就是那条项链。”米雪儿低下头看了看锁骨上那颗红宝石,说:“我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她喜不喜欢我这个人。”小九沉默了一下,说:“她送你项链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宋家的人了。我姐姐不送人东西的,她送就说明她认了。”米雪儿没有说话,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问:“你在飞机上为什么那么难搞?”小九说:“我没有难搞。”米雪儿说:“你有。你要毯子叠成四折,水要刚好温的,不要牛肉不要鸡肉不要鱼肉只要土豆泥,你让一个空乘蹲在你面前说那种话——你还说你没有难搞。”小九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狐狸。他说:“我就是想让你记住我。”米雪儿说:“你成功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你。”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比如土豆泥的味道还可以。小九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米雪儿没听清。她问你说什么,小九把脸抬起来,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说:“我说,我也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你。从你第一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就是。”
窗外,喷泉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鸽子在草地上走,一只,两只,三只,排成一排,像一串白色的音符。远处的柏树林在秋风里轻轻摇摆,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些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风吹过来,吹动了窗帘,吹起了米雪儿的头,金色的丝拂过小九的脸颊,痒痒的。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她的味道,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刚才试婚纱时留下的、崭新的布料的味道。他想把这一刻永远记住——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因为这一刻很好。阳光很好,风很好,她很好,一切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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