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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4章 金武比赛(第1页)

晨光还没有铺满会场,代表团的人已经到齐了。金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攥着一杯水,水是温的,他的手指却是凉的。他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对手还没来,秩序册上那个名字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日本棋手,田中一郎,段位比他高,经验比他多,去年国际比赛进了八强。金武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好像是跟三哥学的,又好像是跟小九学的,记不清了。

金建业坐在观众席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他看着儿子的背影,那件深藏青色的西装昨天刚熨过,肩线笔直,领口服帖。他看着那件西装,想起小九说的“统一颜色一看就是一个国家的战服”,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金建国坐在他旁边,也在看金武,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秩序册翻到金武那一页,又合上了。

会长坐在第一排,眯着眼睛看着赛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上。他没有看金武,他在看金武的对手。田中一郎已经从入口走进来了,步伐很稳,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的,像节拍器。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水杯放在桌角,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头,看了金武一眼。那一眼很淡,没有轻蔑,没有重视,只是看了一眼,像看路边的一棵树,知道那里有棵树就够了。

上午的比赛是四大家族的第一轮,四个人同时上场,金武只是其中之一。文家、欧阳家、徐家的棋手也已经坐好了,他们的对手有德国的、韩国的、苏联的。没有人在开赛前说话,空气中只有秩序册翻动的声音、水杯放在桌上的声音、椅子挪动的细响。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金武执黑,田中执白。金武拈起黑子,手指没有抖,稳稳地落在右上角,占了一个小目。他的开局中规中矩,没有出奇招,没有走险棋,像他这个人一样,不突出,不显眼,但扎扎实实。田中几乎没有犹豫,白子落下,啪的一声,清脆,利落。他的棋风和他的步伐一样,稳,快,不拖泥带水。金武的第三手、第五手、第七手,黑子一步一步,像在沙滩上走路,脚印不深,但很清晰。田中的白子跟得很紧,不是贴着你走,是那种不远不近的、让你能感觉到压力但又无法摆脱的跟。

下到第四十多手的时候,金武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不是热的,室温只有二十度出头,空调出风口就在他头顶上方,冷风吹得他后脖颈凉。出汗是因为他在棋盘上看到了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田中的白子在左上方形成了一道很难突破的防线,不是铜墙铁壁,是水,你以为能抓住,手一伸进去就从指缝里漏走了。金武的几次试探都被对方轻轻化解了,不是化解,是绕过去了,像水绕过石头,不费力气。

金武拈起黑子,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计时器在滴滴响,每一声都像在催。他把黑子放回棋盒,又拈起来,又放下。旁边的裁判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促。田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表情平静,像在等一个必然的结果。金武深吸一口气,把黑子落在左下角,不是防守,是进攻,不是针对那道水墙的进攻,是换了方向,像打仗时正面攻不进去就绕到敌后。田中的眉毛动了一下,白子跟上了,跟得很快,像影子。

下到第九十手,金武的局势更艰难了。田中的棋像一张网,不是渔网那种有明确边界的网,是雾,你以为你走出了雾的范围,抬头一看,还在雾里。金武的黑子四处突围,每一次都被白子挡住了去路,不是硬挡,是软挡,像棉花,你一拳打过去,力气被卸掉了,拳头陷在棉花里拔不出来。

金武的脑子在飞运转,每一步棋都在心里演算了几十种变化,但他找不到出路。每一条路都被封死了,不是今天封的,是从第一手就开始封的,他一步一步走进来,现在回头看,已经走得太深了。

他想起三哥说过的话,输棋不是从你认输的那一刻开始的,是从你走出第一步错棋就开始的,错棋走得多了,最后想收也收不回来。他在心里问自己,哪一步走错了?他找不到,每一步他都是认真想过的,每一步都是他觉得当时最好的选择。但最好的选择,不一定是对的。他感觉自己像被水草缠住了,越挣扎越紧,不挣扎,就会沉下去。

观众席上,小三坐在第一排,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金武的棋盘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金武看不到这个动作,如果他看到了,就会知道三哥在替他着急,小三从来不着急,除非情况真的很糟糕。

金武拈起黑子,手悬在棋盘上方。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棋谱,不是定式,是一个人。谢家的客厅,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棋盘上。谢卿坐在对面,手里拈着一颗白子,落下,啪的一声,很轻。金武站在旁边看着,那时候他还不是参赛选手,只是跟着父亲去谢家做客的年轻人。他看着谢卿下棋,那盘棋的对手是谁他忘了,也许是小三,也许是太爷爷谢蕴,也许是沈爷爷,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谢卿的那步棋。那步棋落在了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不是角,不是边,是中腹,看起来毫无意义,像随手丢在那里的。但十几手之后,那颗白子变成了一把刀,直插对手的心脏。金武当时没看懂,回去想了很久,还是没看懂。后来他问小三,小三说,太爷爷的棋是活的,不是固定的套路,是因地制宜,因敌制胜,同样的局势,不同的人下,会有不同的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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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武的手不抖了。他把黑子落下,不是落在他之前计算过的任何一个点上,落在一个新的点,一个他从未考虑过的、甚至从未见过的点。那不是他自己的棋,是谢卿的棋,是他在谢家客厅里看到的那步棋的影子,不是照搬,是变形,是因地制宜,是把谢卿的棋路融入他自己的棋里。

田中低头看着那颗黑子,看了很久。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惊讶,是困惑。他看不懂这颗黑子。它不是攻击,不是防守,不是围空,不是破眼。它只是在那里,像一颗钉子,钉在一面空白的墙上,你不知道它为什么钉在那里,但它就是钉在那里,拔不掉。

田中的手在棋盒上停了一下,他拈起白子又放下,又拈起,又放下。他找不到合适的落点。那颗黑子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棋路上,不是扎在肉里,是扎在心上,你越注意它,它越大,越无法忽视。

金武趁着这个机会开始反击。黑子一颗一颗落下,不是狂轰滥炸,是有条不紊的、一步一步地拆解田中的棋。他拆得很慢,很仔细,像拆一座积木搭成的塔,轻轻抽出一块,再抽出一块,不着急,等塔自己倒。田中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他的棋路被拆散了,不成形了。他想重新组织进攻,但每次刚要动手,那颗黑子就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提醒他这里有一个你无法解决的问题。

终局。金武的胜利棋面不大,一目半,险胜。

金武的手从棋盒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棋盘。棋盘上的黑白子像一片混战的战场,尸横遍野,但黑子的旗还插在那里,没有倒。他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收好棋子,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田中已经走了,座位空着,水杯还放在桌角,忘了带走。金武看着那个水杯,想起开盘前田中喝了一口水,表情平静,像在等一个必然的结果。那个必然的结果没有来。

金武走出赛场,走廊里的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金建业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看着儿子从赛场出来,没有问赢了没有,看到儿子的表情就知道赢了。金武走到父亲面前,说:“赢了。”声音不大,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没听见,只有金建业听到了。金建业点了点头,把凉了的茶递给旁边经过的侍者,伸出手在儿子肩上拍了拍。没有用力,只是拍了拍,像小时候金武考了满分回家,他也是这样拍拍他的肩,说一句“不错”。

金武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放声大笑,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带着一点后怕的、嘴角弯起来就放不下去的笑。他想起那颗黑子,想起谢家的客厅,想起午后的阳光,想起谢卿拈着棋子的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去谢家,再去看看谢爷爷下棋。他想再去一次,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不问,不说,只是看。看那颗钉子是怎么钉进去的,扎在对手心上,拔不出来。金建业看着儿子笑的样子,没有问为什么笑,只是说:“走吧,回去吃饭。”金武点点头,跟着父亲往出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赛场,那扇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收拾棋盘,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的水杯忘了带走,孤零零地站在桌角。金武转回头,走进阳光里。回去吃饭,下午还有比赛。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但他想看。想看看三哥的棋,想看看那些还没有出的大杀器,想看看这场仗到底能打多远。

午餐时间,食堂里挤满了人。各国代表团端着餐盘穿梭在长桌之间,餐盘里盛着意面、沙拉、煎鱼、土豆泥,还有那种永远煎得有点过的牛排。空气中弥漫着番茄酱、橄榄油和奶酪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杂烩汤。

华方代表团的人进来了,他们手里没有端餐盘,每人拎着一个布袋,米白色的,抽绳系着口,鼓鼓囊囊的。金武走在最前面,领带已经松了,西装扣子解开了,但他走得腰板笔直,眼睛很亮,像刚打完一场胜仗回来。他在靠窗的长桌边坐下,把布袋放在桌上,拉开抽绳,从里面往外拿东西。面包,软欧包,表皮撒着燕麦和葵花籽;肉肠,用油纸包着,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一小盒黄油,锡纸密封的;一小包肉干,切成细条;还有一颗苹果,红红的,擦得很亮。他把这些东西在面前铺开,像摆一盘棋。

旁边几个其他国家的选手正在啃意面,看到金武摆出来的这些东西,叉子停在半空中,酱汁滴在桌布上,谁都没注意。一个韩国选手凑过来,用英语问这是哪里买的,金武说朋友做的,那人点了点头,又问什么朋友,金武说做包子的朋友。那人显然没听懂“做包子的朋友”是什么意思,但没再问了,低头继续啃他的意面,但眼睛还往金武的肉肠上瞟。

文家的年轻人也坐下了,打开自己的布袋,拿出面包、肉肠、黄油、肉干、苹果,和金武的一模一样。欧阳家的、徐家的,都是如此。他们的动作很自然,没有炫耀,没有不好意思,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食物摆好,开始吃,像在自家餐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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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长的布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他拧开盖子倒出来不是咖啡也不是茶,是白开水。他喝了一口,放下,掰了一块面包慢慢嚼着。副会长坐在他旁边,没有保温杯,但他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一小瓶辣酱,用玻璃瓶装着的,瓶盖上缠着几圈保鲜膜防漏。他拧开盖子,用面包蘸了一点辣酱,送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旁边桌上一个苏联选手看到他的表情,忍不住问那是什么,副会长说是辣酱,中国辣酱。那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瓶辣酱,然后端起自己的酸奶喝了一口。

金武吃完了一根肉肠,又拿起一根。他吃东西不慢,但也不急,每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金建业坐在他旁边,吃得很慢,手里拿着面包,一口一口掰着吃,没有夹肉肠,也没有夹黄油,只是干嚼面包。金武看到父亲在干嚼面包,拿起一根肉肠递过去。金建业看着那根肉肠,没有接,说“你吃”。金武把肉肠放在父亲面前的桌上,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啃自己的面包。金建业看着那根肉肠看了一会儿,拿起来剥开油纸,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咸的,有烟熏味,还有一点点甜,是小九做的,只有小九做的肉肠是这个味道。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也越来越大。不同国家的语言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但无论哪种语言,都有同样的话题,棋局,胜负,对手,还有明天。华方代表团的人吃着布袋里的食物,没有人说话。不是没话说,是不想说,说那些没用,说那些不如多吃一口面包,不如多嚼一根肉肠,不如把这顿饭安安稳稳地吃完。

金武吃完了苹果,把核用纸包好,放在桌角,等着走的时候扔掉。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像一场无声的雨。他想起今天早上的棋局,想起那颗黑子落下时自己的手有多么稳,想起对手的表情从平静到困惑再到无奈的过程,想起自己走出赛场时父亲拍在肩膀上的那只手。他忽然觉得,那根肉肠的味道会更香。他拿起一根,剥开油纸,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笑了。肉肠很好吃,小九的手艺很好,赢了比赛的感觉很好。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用餐巾擦了擦嘴,把桌上的垃圾收好,装进布袋,拉好抽绳,系好蝴蝶结。

会长吃完了,端起保温杯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拧上盖子,把杯子放回布袋里。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看着那些还在吃的年轻人,有的在啃面包,有的在嚼肉干,有的在剥苹果皮,没有人抬头看他。他没有说什么,拎着布袋慢慢走了。他的背还是有点驼,但今天驼得不太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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