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章险地抉择
乾州提督府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热。军报雪片般飞来,几乎每一份都带着血腥与焦灼的气息。曾少山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巨大的关中舆图,拳头紧握,骨节白。
“安和达的主力还在漠谷河北岸徘徊,其斥候活动越来越频繁,看来是铁了心要找到渡河点,突破北仲山!”
副将声音沉重地汇报。
“邠州方面,周从宽将军再次传讯,完颜汝砺攻势如潮,白袍军伤亡不小,虽暂时稳住了防线,但长期围困,恐难持久……”另一名参军补充道,语气中带着焦虑。
京堂巡抚在一旁,眉头紧锁,往日里处理政务的从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曾将军,如此下去不是办法。安和达若真突破北仲山,兵锋便可直指陇右,甚至切断邠州与后方的联系,届时……后果不堪设想。我们难道就只能坐守孤城,眼睁睁看着他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过去?”
曾少山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溜不过去!”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厉决绝的意味,“北仲山……北仲山……这条老龙,不能让它成了安和达的坦途,必须让它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在舆图上北仲山沿线来回扫视,最终死死定格在一片区域——北仲山南麓,甘谷塬。
“你们看,”曾少山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甘谷塬的位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北仲山虽非极高,但沟壑纵横,梁峁交错,大军难以展开。
其南麓这片甘谷塬,地势高亢,顶部相对平坦,利于我军布阵、架设火器。而塬体边缘被雨水切割得支离破碎,形成无数天然壕沟和陡坡,正是阻遏骑兵冲锋的绝佳屏障!”
他越说越快,思路愈清晰:
“更重要的是,此地俯瞰泾河谷道以及可能的渡河点!安和达若想从此过,必先上这甘谷塬!我军若抢先占据此地,以逸待劳,凭高击下,虎蹲炮、火铳之威力可挥到极致!其骑兵优势,在此等地形前,将荡然无存!”
京堂闻言,凑近仔细观看地图,眼中渐渐放出光来:
“将军高见!此地确是绝佳的预设战场!塬面开阔,足以容纳我军兵力火器,边缘破碎,易守难攻。只是……安和达乃沙场老将,岂能看不出此地价值?他若不来,或另寻他路……”
“他一定会来!”
曾少山断然道,“北仲山沿线,可供大军通行的通道寥寥无几。甘谷塬前的通道,是相对最便捷的一条!安和达求,他不会舍近求远,更不会愿意把他的精锐浪费在无尽的山沟里钻行!他必会选择从此强攻!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给他准备好一桌‘硬菜’!”
战略方向既定,曾少山不再犹豫。
他立刻与京堂联名,通过加密快马,将“于北仲山-甘谷塬一线预设战场,阻击安和达主力”的方略急报兴元毕万全总督,并通报邠州周从宽,希望其能尽可能牵制完颜汝砺,为己方调动争取时间。
毕万全的回信很快,只有八个字:“准!依计行事!办!”充分显示了总督的决断和对曾少山的信任。
军令如山!整个乾州防区立刻暗中高效运转起来。
白天,乾州城及其周边要塞依旧旌旗招展,做出严密防守的姿态,迷惑安和达的斥候。
而到了夜晚,一支支精锐部队悄然开出军营,携带着大量的虎蹲炮、火药、弹丸、火铳、箭矢以及筑垒工具,借着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向着北仲山南麓的甘谷塬秘密开进。
工程营的将士们挥汗如雨,依托塬顶的天然地形,抢挖壕沟,构筑胸墙,设立炮位,铺设鹿砦拒马。
他们将虎蹲炮巧妙地布置在塬缘的制高点和反斜面上,射界开阔且便于隐蔽。火铳手们的阵地也被精心设计,力求形成交叉火力。
曾少山多次亲自骑马勘察地形,细化部署。他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也可能是决定关中命运的一战。他必须利用好每一寸土地,挥出火器的最大优势。
与此同时,南线的安和达也并未闲着。他的斥候和谋士同样在疯狂地工作,分析着地图和情报。
安和达的中军大帐内,他同样凝视着地图上北仲山-甘谷塬的区域,目光锐利。
“将军,夏军收缩固守乾州,但其小股部队活动频繁,似乎……在向北仲山方向调动。”一名部下禀报。
另一名精通地理的参赞指着甘谷塬道:“将军,此地地势险要,乃兵家必争之所。若被夏军抢先占据,我军纵能渡过漠谷河,亦将面临仰攻之苦,伤亡必重。不如……”
安和达抬起手,打断了他:“本将岂不知此地重要?”他冷哼一声,“然,欲取甘谷塬,需先渡漠谷河,再行攻坚。曾少山非庸才,岂会坐视我安然渡河,从容布阵?”
他走到帐外,望向南方。虽然距离尚远,但他仿佛能感受到那片黄土塬上正在紧锣密鼓进行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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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前锋,加紧搜寻渡河点,制作皮筏!另,多派侦骑,务必摸清夏军在甘谷塬上的布防情况!”
安和达沉声道,“曾少山想借地利耗我?那便看看,是他的工事硬,还是我大金儿郎的刀锋利!”
然而,渡河并非易事。
漠谷河正值汛期,上游连日暴雨汇成浊浪,主流宽逾二十丈,最深处可没长槊,暗涌如织,水声在峡谷间滚成闷雷。夏军早将南岸削为陡壁,仅留一条羊肠栈道,每隔数十步便凿孔插入松木横桩,上覆湿牛皮作翻板,一旦踩空便直坠湍流。
北岸烽燧更如狼眼,昼夜不息:白昼以狼烟为号,黑烟一缕示警,三缕则集骑;入夜举火,火光高低错落,将河谷照得惨亮,稍有风吹草动,弓弦骤响,箭镞带着火油划破暗空,在河面溅起幽蓝火苗。
安和达命工兵趁夜潜至河边测量流,却连抛三次浮标皆被漩涡卷没。岸边芦苇早被夏军焚尽,仅剩焦黑芦根,赤脚踩上如踏针毡。
为夺制筏之木,一队会宁军翻山三十里,砍得青冈与松木,用葛藤捆扎,却在回程途中遭夏军游骑截杀,血染山径。筏未成,人已折三成。
第三日拂晓,会宁军以牛皮囊鼓风作浮墩,再覆木板为桥,才铺十余丈,南岸烽燧火箭齐,火油遇水不熄,木筏顷刻化作火龙。
兵士或披火跳入激流,瞬间被浪卷走;或攀索欲返,却被对岸暗矢穿胸。河面漂满焦木残盔,血雾与水雾混成腥红。
安和达立在北岸,望滚滚浊浪与对岸森然烽影,眉心紧锁——漠谷河,这条平日不过丈余的山水沟,如今成了横亘在征途上的铜墙铁壁。
他虽意识到了甘谷塬的价值,却被一道天然的漠谷河暂时阻隔在离那片预定战场百里之外,无法立刻起进攻,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抢占了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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