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心处,自有濠濮间想,然可亲人鱼鸟;偃卧时,便是羲皇上人,何必秋月凉风。”此般境界,常被视为隔绝尘嚣的隐逸理想,仿佛唯有身处林泉、沐浴清风朗月,方能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然而,于这熙攘尘世中浸淫愈久,我愈感到,那真正的“濠濮间想”,或许并非逃向某个地理的远方,而是一场心境的远征与回归。
曾几何时,我也将“亲近鱼鸟”的渴慕,寄托于精心规划的远行。随着人潮涌入名山大川,于摩肩接踵中寻找拍摄角度,企图用镜头框住一片“自然”。那时的山光水色,于我而言,更像是都市生活疲惫后急需兑换的补偿品,一份用以装点社交、证明“诗与远方”的景观资源。我追逐着秋月凉风的特定意象,却与古人所言“何必”的洒脱背道而驰。心被功利的绳索牵引,纵使身临濠濮,眼中鱼鸟,不过是沉默的布景;耳畔松涛,亦沦为慰藉都市症候的白噪音。此身虽在丘壑,此心仍困于樊笼。
一次偶然的山中小住,彻底颠覆了我的执念。那并非名胜,只是寻常岭壑。清晨,我被一阵清越的鸟鸣唤醒,非为观赏,只是自然醒来。信步而出,见一耄耋老人,正于屋前石臼缓缓舂米。他动作徐缓,与山岚的舒卷、林鸟的起落,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我静立一旁,半晌无言。老人也未抬眼,只淡淡道:“醒了?灶头有粥。”
就在那一刹那,时间似乎凝固了一般,周围一片静谧无声,但同时又好像有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我并没有刻意去大自然,然而此时此刻,我却宛如生平次到了山峦的低语:微风拂过竹林梢头出的沙沙声,遥远地方传来溪水潺潺流淌的清脆声响,就连脚下土地微微喘息的气息也清晰可闻。
突然,一只尾巴呈赭色的小鸟轻盈地跃上晾晒衣服的竹竿,它歪着头仔细端详着四周,眼神里充满了纯真无邪和强烈的好奇心,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畏惧之意。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原来庄子与惠子在濠梁之上关于鱼儿是否快乐的争论之中,所谓真正的知鱼之乐,并非在于分辨鱼儿究竟有着怎样复杂的情感啊!
而是在那惊鸿一瞥的瞬间,观察者能够与水中游动的鱼儿、奔腾不息的溪流以及广袤无垠的天地融为一体,产生一种无法言喻的默契共鸣;这种感觉就像是物体之间原本存在的边界渐渐模糊消失,最终实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和谐统一境界。
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离得不远的老人身上,可以看到他正安静地站立着,宛如一座雕塑般一动不动,似乎早已和周围的山林融为一体。对于这位老者而言,并不需要借助特定的“秋月凉风”等景致来渲染诗意氛围;相反,哪怕只是一些平凡无奇的日常琐事——像是用杵臼舂捣米谷、看着那一缕缕轻盈的炊烟缓缓升腾而起又或是偶然间听闻一阵清脆悦耳的鸟叫声——这些细微之事就已足够令他心生欢喜并深感满足了。
他绝非那种行色匆匆、只顾埋头赶路而无暇顾及周遭美好事物的人,但同时亦非那种只会走马观花、肤浅地欣赏自然景色之美的游客。实际上,他本人已然成为了这座巍峨雄伟的大山里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之一。在他的每一次呼吸吐纳之中,一个独属于他个人的小小世界就此诞生。
我恍然醒悟。那令我们神往的“濠濮间想”,其精魂不在濮水之畔或濠梁之上,而在“会心处”。是心境的澄明朗照,让寻常起居有了羲皇上的古朴天真;是精神的主动抛弃尘滓,使当下的每寸光阴都可亲可栖。陶渊明“心远地自偏”,早已道破此中玄机。当我们汲汲于寻觅一处物理的桃花源来安放焦虑,本身便已与桃源心境南辕北辙。真正的清凉界与自在天,从来只向内心开凿。
归城后,市声依旧鼎沸。然而,当我不再将宁静寄托于遥远的山水,于书房一盏灯下,竟也能生出“偃卧”之安然。窗外楼宇间偶尔掠过的鸽群,其轨迹与山鸟并无二致;夜深时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亦自有溪流般的韵律。我并未离群索居,却仿佛时时携着一座无形的山林。鱼鸟之亲,不在其形影,而在观物时那一份泯然物我的真心;羲皇之梦,不必追溯往古,而在当下此刻,心灵能否如上古先民般,对世界保持原初的惊异与饱满的鲜活。
“会心处,何比秋月凉风。”此心安顿,则斗室可作幽涧,市声可听松涛。当我们停止向外的苦苦追寻,开始构筑内心的“濠濮”,那与万物相亲的、永恒的“会心一刻”,或许便会在最寻常的时光里,悄然降临,如月映万川,处处皆见它的清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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