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错了……”
短短三个字,裹挟着压抑数年的悔恨,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重得压垮了苏明整个人。
苏明头颅重重垂下,脖颈绷出僵硬的线条,肩膀彻底垮塌下来,浑身的紧绷轰然溃散,只剩下无尽的颓然与溃败。
“当初我不该一味懦弱,不该事事妥协,更不该一直顺着我母亲,一味退让、一味息事宁人……是我,是我亲手毁了我们的家,毁了我的女儿。”
多年积压的愧疚轰然决堤,那些被自己刻意逃避,强行掩埋的过往,此刻尽数翻涌,将他彻底淹没。
混乱的思绪里,猛地浮起年少的画面。
年少时的自己,一无所有,家境贫瘠,一事无成,前途一片渺茫。可那时年纪小小的林燕,义无反顾跟着他,不图钱财、不图安稳,陪着他吃苦、劳作、熬遍清贫岁月,满心满眼都是好好过日子,好好守着小家的期许。
她掏心掏肺跟着自己一辈子,为他操劳家事、生养儿女、熬过最苦的日子,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可反观自己呢?
苏明胸腔剧烈起伏,酸涩与悔恨死死堵在喉头,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这么多年,自己身为丈夫,从未护住自己的妻子,让她跟着自己日日煎熬、满心愧疚;身为父亲,更是懦弱无能、昏庸糊涂。
自己被原生家庭捆绑,被世俗流言裹挟,被所谓的脸面、安稳困住手脚。面对贪婪恶毒的苏大强,他不敢强硬对峙;面对上门作恶的混混,他选择忍气吞声;面对女儿日复一日遭受的屈辱与折磨,他一次次装聋作哑、姑息纵容。
明明自己才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本该撑起妻儿一片天的人,可从头到尾,他都在退缩、逃避、妥协。
自己任由至亲受苦,任由家一点点腐烂、崩塌,亲手掐灭了苏霉所有的希望,也耗尽了妻子所有的期许。
“她那么早就跟着我……”苏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泪水毫无征兆地砸落,砸在冰冷的裤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她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跟着我吃苦受累,最后还要陪着我一起背负这些罪孽,日日煎熬、夜夜愧疚……”
“是我没用,全是我的错。”
苏明反复呢喃着,语气里是彻彻底底的自我否定与绝望,数年的自欺欺人彻底破碎,终于看清了最血淋淋的真相。
他以为的顾全大局、安稳度日,不过是最自私的懦弱。
自己以为的隐忍退让,到头来,毁掉了真心待他的妻子,毁掉了本该好好长大的女儿,彻底摧毁了自己的整个人生。
审讯桌前,刘昊静静看着崩溃失态的男人,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劝慰,没有动容,只沉声开口:“事已至此,忏悔没有意义。把你知道的所有实情,全部交代清楚。”
隔壁监控室。
周宁看着屏幕里痛哭忏悔的苏明,语气沉缓:“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懦弱和过错。可最可悲的是,幡然醒悟来得太晚,所有的伤害都已成定局,再也无法挽回。”
沈长风眸光幽深冰冷,淡淡总结:“家庭里最致命的从不是恶人的加害,而是男主位的缺位与懦弱,他的纵容,是所有悲剧最核心的推手。”
苏明哑着嗓子,目光空洞地死死钉在审讯室冰冷的墙角,视线早已失焦,像是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回望数二十年前那场注定悲剧的开端,沙哑破碎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蚀骨的悔恨与无力。
“当年我弟弟出事离世的那天,刚好是我闺女降生的日子。”苏明喉头反复哽咽,泪水无声汹涌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冰凉一片。
“就因为这个荒唐的巧合,我母亲一口咬定,是刚出生的苏霉命格不祥,八字带煞,克死了我弟弟,她认定这个孩子是家里的灾星,留下来会给家里带来灾难,死活要把刚出生的苏霉直接丢掉,任她自生自灭。”
“那时候,是家里的姨婆心软,拼了命拦在门口,好说歹说、死死相劝,才硬生生把襁褓里的苏霉留了下来,保住了她一条命,后边也是她把苏霉过继给他的儿子苏大强。”
苏明的肩膀剧烈颤抖,头颅垂得极低,整个人被铺天盖地的愧疚彻底压垮。
“我心里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我弟弟年纪轻轻不学无术,在外肆意妄为、惹是生非,落得那样的下场,完全是他自作自受,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孩没有半分关系,我比谁都知道,苏霉是无辜的,她从头到尾都是被冤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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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心底的清明,终究抵不过自己刻入骨髓的愚孝与懦弱。
苏明指尖死死抠进掌心,皮肉深陷,极致的痛苦让他眉眼通红,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从小没了父亲,是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拉扯着我和弟弟长大,我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我妈,我打心底里不敢忤逆她,不敢违背她的任何意愿。”
“就因为这份可笑的,甚至是盲目的孝心,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妥协,我明明知道我的女儿无辜,明明知道她背负了莫须有的罪名,却还是任由我母亲肆意定义她的一生,任由偏见和苛待,葬送了她本来光明的一生。”
苏明猛地闭紧双眼,压抑多年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低沉又绝望,在死寂的审讯室里回荡。“都是我的错,从头到尾,都是我的懦弱、我的愚孝、我的不作为毁了她。”
“如果当年我能硬气一次,能护住刚出生的她,敢为我的女儿说一句公道话,敢反驳那些荒唐的偏见……她本该有平平淡淡的一生,有疼爱她的父母,有光明安稳的未来,根本不会落到这般田地,不会受尽半生屈辱,更不会走到最后鱼死网破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