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天倒计时的第三天,凌晨,子时三刻。
图书馆特藏室的东窗下,暗紫色的光在夜色中稳定地亮着。会长的坐姿没有变化——盘腿,背靠墙面,掌心符号朝东,暗紫色的光膜在他身周形成一层持续旋转的薄层。每一次脉动都会在光膜表面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涟漪向外扩散约一尺后消散,然后下一次脉动在同一位置重新开始。
他在吸收,他在稳定。他已经连续三个晚上以相同的姿势坐在同一个位置,除了必要的休整和短暂的外出走动,他的能量来源已经切到了极西之渊核心的持续供能,暗紫色的瞳孔中那层银灰色的反光已经稳定为一种匀质的、不再波动的冷光。
霍小玉坐在特藏室门外的走廊长凳上。这是第三夜。前两夜她带了软垫和薄毯,今夜的装备简化成了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和一把没有出鞘的澄愈灵杖。她的位置不变——长凳靠走廊东端的窗台,侧对特藏室的木门,她可以从门缝里看到东窗下那团暗紫色光膜的轮廓。她不需要确认那团光是否还亮着。她只需要知道那扇门没有关上,那团光还在以稳定的频率脉动,像一个人后颈上持续触及的暖意可以让人在黑暗中确认另一个人的存在。
特藏室的木门在子时四刻开了半扇。
会长站在门缝后面,深灰色长袍的轮廓在走廊暗蓝色壁灯的照射下显得清晰而单薄。他的目光落在霍小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门完全推开,侧身站在门框边缘,留出了约一尺宽的通道。
你进不进来?他的声音不高,但走廊里的回声结构把他的话清晰地送了过来。暗紫色的瞳孔中银灰色冷光与走廊壁灯的暗蓝色光在空气中交汇成一团极细微的光尘。
霍小玉站起来,把茶杯放在长凳上,提着澄愈灵杖走过来。她没有犹豫,推门走进特藏室。木门在她身后半掩上,留下一道约两寸宽的缝,走廊的暗蓝色光从缝隙中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条极窄的光线。
特藏室比普通房间低了约一丈,天花板呈拱形,四壁嵌满了深灰色的石质书架,书架上排列着厚度不均的旧册,册脊上的标题用银灰色墨水写成,多数已模糊不清。东窗开在拱顶下方约一尺处,窗面朝东,窗外是神光学院教学楼的背面灰墙和冻土荒原在天际线尽头拉出的暗色地平线。极西之渊方向在这扇窗的视野边缘,隔着数百里看不见,但会长面朝那方向时掌心的符号会在脉动的间隙中微微亮一档——像两枚相隔极远的乐器在共鸣时琴弦同时颤了一下。
霍小玉在东窗对面的木椅坐下,把澄愈灵杖靠椅侧竖立。三颗结晶在特藏室的暗光中维持着极低功率的待机白光,均匀的白色微光从杖尖向下流淌,像一道极小型的瀑布。
会长回到东窗下的位置重新坐下,掌心符号朝东,暗紫色的光膜重新均匀覆盖他的身周。他没有闭眼,目光落在窗面与墙壁交界处的灰线上,像在看某个极远处的点。
两人在特藏室的暗光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会长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线,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但从未说出口的事:你等了三天。
霍小玉没有否认。她的声音平稳如常,但尾音里有一种温和的确定感,我需要确认你单独待着的状态是否稳定。
前两夜已经确认过了。会长说。他的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是一种记录式陈述的状态,像在报一条已经验证完毕的数据线,第三天你才推门进来。
因为前两晚你需要空间适应新的供能系统。第三晚你是稳定的。霍小玉微微侧身,掌心覆在灵杖杖尖处,白光的余温在她指缝间亮了一瞬又熄灭,你现在是多少?
会长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符号的亮度。与极西核心的同步率约七成。执渊人的能量接收通道已经铺设完整,但末端接口还在精调。大约还需要半个月才能达到满额同步。
你每天充能两个时辰,半个月之后稳定。
是的。
特藏室里又安静下来。暗紫色的光膜在会长的身周持续旋转,银灰色的冷光在瞳孔深处维持着均匀的亮度,白光的余温在霍小玉的掌心和杖尖之间维持着温和的微光。两种截然不同色调的光在特藏室的拱顶下方共存着——暗紫与银白之间没有接触,但也没有排斥,像两列频率不同的光线在同一个空间中各自运行,互不干扰。
会长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目光从窗面与墙面的交界线上移开,落在霍小玉掌心那道白光的余温上。你的白光在两周前接触隔墙的时候被反射了回来。那种反射机制是在灵能路径中留下了某种结构标记,我能在极西核心的能量波长中感知到类似的信号——远古守门人的能量场对这种反射机制有固定的处理程序。
霍小玉的手停在了杖尖上。你从极西核心的原始文献里读到过?
今天上午。会长把目光收回到窗面上,白辰时代之前,远古守门人的能量传导体系中有一种被称为回应层的结构。如果一道灵能射入回应层后没有穿透而是被反射回来,说明射者的灵能路径已经与回应层完成了初步的。你的白光被隔墙反射,说明隔墙已经完成了对你灵能路径的识别。隔墙是远古守门人设计的,所以它的回应层仍然保留了这种结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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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灵能路径里有远古守门人的标记?
在深层。你自己可能感知不到,但白光在隔墙表面被反射的时候,部分波长已经从隔墙回应层中被复制回你的灵能路径了。那种复制现在应该已经稳定了。
霍小玉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掌心。白光余温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霜粉,霜粉的纹路在掌心正中央汇聚成一个极浅的弧线——与隔墙划痕的弧度一致,与青枢纹匕的纹路一致,与会长掌心符号轮廓的边缘一致。
所以隔墙把一部分自己写进了我的光里。她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温和平静的确认。
远古守门人把它写进了你的灵能路径。会长说,隔墙只是一个载体。
霍小玉把灵杖重新靠回椅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掌心朝上。白光的余温在她皮肤表面持续亮着温和的微光,像两枚没有点燃的灯芯在等待燃料。她没有再追问,会长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在特藏室的暗光中安静地坐着,暗紫色与银白色的光在拱顶下方各自运行,像两条方向不同的河流在同一个山谷中并行。
会长在东窗下充能到丑时三刻才停止。暗紫色的光膜从身周收回掌心符号中,符号在他掌心熄灭成一层极淡的灰色余影。他站起来,把深灰色长袍的褶皱理平,走到窗边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极西之渊方向的地平线上。
极西核心的脉动强度比昨天同一时段高了大约百分之一。他说,远古守门人的残响在逐渐增强。可能是我们在极西之渊的活动激活了某种深层结构。你回去告诉独孤无忧——大约再过四十天左右,残响的强度可能会达到一个峰值。到那时候极西核心的待机态场会轻微波动,如果双核联动还没有启动,波动幅度可能需要额外监测。
霍小玉站起来,把灵杖提在手中。四十天。我会转告。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时,会长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比之前更轻了一些:你坐在走廊里守了三夜。谢谢。
霍小玉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瞬,然后推开门,走进走廊的暗蓝色灯光中。木门在她身后重新合拢,门缝中最后一丝东窗的光线被压成一条细线,然后熄灭。
她走回长凳边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杯沿还有一层细碎的白色茶渍。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端着杯子朝走廊尽头走去。
她走过了两个转角后停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白光的余温还在,霜粉的纹路还在,那道与隔墙划痕弧度一致的弧线还在掌心中间亮着极淡的微光。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的位置,感受了一下从掌心传到灵能核心的温度,然后把手放下,继续朝宿舍楼走去。
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第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像一层薄薄的旧纸被从底部向上缓慢浸透。第一百一十八天倒计时的第三天即将转入清晨。图书馆特藏室东窗下,暗紫色的光已经熄灭了,但会长的身影仍然站在窗边,看着极西之渊方向的地平线。
极西核心的脉动在黎明前又一次跳动了一下。比前一夜高了百分之一。像一枚在深水中缓缓膨胀的气泡在接触到水面之前持续扩大。
那层泡有壁。隔墙的回应层已经把远古守门人的标记写进了白光的灵能路径中,而白光的温度正在持续上升。四十天后,当远古守门人残响的强度达到峰值——隔墙后方的空腔可能会再次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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