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头,受委屈了吧。”
林花妹母亲气若游丝,说话的声音不仔细听几乎就要混进屋里药水的味道里。
林花妹猛地一怔。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听过母亲讲出这句话。
林花妹积攒了多少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忽然找不到发泄的去处。
她原以为自己回来,就要迎接没完没了的指责,已经做好了浑身竖起尖刺去对抗的准备。可万万没料到,等来的不是责骂,是这句迟来的心疼。
“我……”林花妹张张嘴,声音哽住,半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还好。
“以前娘总说你,不是存心要戳你的脊梁骨……
山里女娃日子苦,我是怕你心太高,出去要…吃亏……
我这一辈子困在这大山里头,见过太多姑娘,怀揣念想往外跑,最后遍体鳞伤又回来。
我嘴笨,不会好好说话,只会骂你,想把你的心思按下去,以为这样你就不会摔得太惨。”
“花妹啊…”林母颤抖的双手上还有着输液针,她想触碰林花妹的脸,可林花妹离得太远,而她又没有力气。
她是女人,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女人的艰辛……
“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一辈子守着这座山,被日子揉来搓去,什么盼头都磨没了……”
“花妹,妈错了,你跑吧,跑的远远的,你爸不是个东西……”
林花妹垂着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这么多年,她怨过、恨过、执拗过。
恨母亲的口是心非,恨大山的禁锢,更恨这个冰冷压抑的家。
从前总觉得母亲是捆住她的绳索,直到此刻才懂,母亲所有刻薄的数落不过是困在山里的女人,一种笨拙到伤人的自保。
林母没有文化,她没有上过学,她的认知有限,她也从来没有出过大山。
因此她的行为是单调的且令人察觉到不堪的,不过这些也是身为他一个母亲对女儿笨拙的保护。
林母握着她的手慢慢松了下去,气息微弱得几乎抓不住。
她眼底最后一点光落在林花妹脸上,嘴唇轻轻翕动,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山风从病房窗缝钻进来,像一场破碎的旧梦。
林花妹保持着蹲姿,静静看着母亲不再起伏的胸口,眼泪还在落,心里那团缠绕多年的怨与痛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与山里的羁绊彻底断绝了,这里也不是她应该生存的地方。
人,就是要飞,哪怕飞的低,起码双脚也离开了地面。
母亲就是困在大山茧壳里的蝶。
她一辈子困在方寸天地,依附丈夫,被生活磋磨,从不敢振翅。
她曾以为女人的归宿只能依附旁人,把所有指望押在男人身上。
可茧里的蝴蝶,不冲破束缚,永远见不到外面的天。
林花妹缓缓抬手,擦干净脸上泪水。
她眼底的软弱褪去,只剩下一份冷而清醒的笃定。
母亲让她跑,她便要跑。不是逃去依靠谁,是去闯出一条只属于自己的路。
屋内死寂蔓延开来,医护室的空气沉得压人。
隔壁赤脚医生听见屋里没了动静,连忙推门进来。
他一眼就看清了现状。
林花妹满脸泪痕僵在原地,病床上的女人彻底没了声息,整间屋子透着一股无力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