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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归途（第1页）

高先生是在第五天放人的。

没有理由，没有条件，甚至没有再来见她一面。

沈如常来开的门。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兵卒，手里托着一套干净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林大人，车备好了。”沈如常的语气跟第一次见她时没什么两样，不冷不热，“高先生说，您该回去了。”

黛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接过衣裳，关上门，慢慢换了。衣裳上有淡淡的皂角味，不是她惯用的那种，但也不难闻。她把头重新拢好，理了理衣领，打开门。

沈如常还站在门外，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

出了院子，外面的空气比里头凉一些。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河滩上潮湿的土腥气。黛玉站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光线暗了。

马车动了。没有兵卒护送，没有沈如常跟随，只有一个哑巴车夫，连鞭子都不响。车轮碾过黄土，出闷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黛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车帘偶尔被风掀开一条缝，透进来的光是灰白的，看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只玉镯。还在。

高先生没有拿走它。他什么都没有拿走。也没有让她留下什么。没有画押，没有字据，没有让她答应任何事。就这样放了。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外面是陌生的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桠像老人的手指，弯曲着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远处有一条河，水面灰蒙蒙的，看得见波纹，但听不见水声。

她想起高先生说的那些话——“南北通商，利国利民”，“茶叶丝绸往北走，皮毛药材往南走”。句句在理，挑不出毛病。他没有提兵，没有提刀，没有提任何会让她警觉的字眼。就像一个真正的商人，在谈一桩于双方都有利的买卖。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马车继续往前走，颠簸着，摇晃着。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在高先生的院子里，她每一夜都睁着眼睛，听窗外的风声，听枯枝打在窗棂上的声音。此刻，在这辆摇晃的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黄土的闷响，困意慢慢涌上来。

她靠在那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车帘掀开，光线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外面是一条岔路口，路边站着一个人——卫凛。

他的衣裳破了，袖口磨出了絮，脸上全是风尘，胡茬长出来，黑乎乎的一片。腰间还挂着那把刀，刀鞘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块。

他看见黛玉从车里出来，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眼睛红了，但没有眨。他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像是不敢挡她的路。

黛玉看着他。

“找了我几天？”她问。

卫凛的声音涩：“七天。”

“辛苦了。”

卫凛没有说“不辛苦”，也没有说“末将应该的”。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黛玉从他身边走过去，上了另一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外面低声说了一句：“大人回来就好。”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马车继续往南走。这一次，卫凛骑马跟在旁边，不远不近。

天快黑的时候，马车进了京城。街上的行人不多，铺子已经打烊了，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黛玉掀开车帘看了看，放下，没有说话。

马车停在府门口。忠叔站在台阶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等着。看见马车停下来，他走上前几步，眼眶红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

黛玉下了车，从忠叔身边走过去。她听见忠叔在身后长出了一口气。

紫鹃站在内院门口，手里也提着一盏灯。她比忠叔年轻，比忠叔能忍，可是看见黛玉走过来的时候，嘴唇还是抖了。她没有哭出来，只是喊了一声“姑娘”，声音颤。

“嗯。”黛玉应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去。

进了书房，她把门关上。

桌上有一盏灯，已经点着了，灯芯剪得整整齐齐，火苗稳稳地跳着。砚台洗干净了，笔挂好了，窗台上的花浇了水，叶子绿油油的。

一切都跟她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她在桌前坐下来，把那盏灯拨亮了一些，然后站起来，拿了换洗衣裳，去后面沐浴。热水浸过肩头的时候，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浑身的骨头像是化开了一样，又酸又软。她靠着浴桶的边沿，闭了一会儿眼睛，差一点又睡着了。

洗完了，换上干净的寝衣，头用帕子包了，回到卧房。

紫鹃已经把被子铺好了，枕头拍得松软。黛玉躺下去，紫鹃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说了一句“姑娘好好睡”，吹了灯，退了出去。

黛玉闭着眼睛。床铺很软，被子很轻，是她惯用的那床。窗外没有风声，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更夫的梆子响。

她想着高先生说的那些话——通商，利国，两边都有好处。想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诚恳，神色坦然，像一个真正为苍生着想的仁厚长者。

她想着想着，意识就模糊了。

明天再说吧。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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