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案角的砚台上,墨汁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黛玉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呆。
紫娟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把茶放在案上,自己拉了张绣墩在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她。
“难得,姑娘还有脑子转不动的时候?”
黛玉瞥她一眼:“你今天很闲?”
“忙得很。”紫娟一本正经,“刚从厨下看了你的药,又去前头吩咐了明日的轿子,还要盯着人晒被褥——你那床褥子该换了,我摸着手感不对。”
“你手倒是灵。”
“那当然。”紫娟把手伸出来,在黛玉眼前翻了翻,“看看这双手,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煎药熬汤,样样来得。比不得姑娘的手,只会拿笔。”
黛玉被她气笑了:“你拿我跟你的手比?”
“比不得。”紫娟把手收回去,笑嘻嘻的,“姑娘的手是写诗的手,我的手是干活的手。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黛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理她。
紫娟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不过姑娘,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现在还恨吗?”
黛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紫娟也不催,拿起案上一块抹布,随手擦了擦笔架上的灰。
“从前在府里的时候,”黛玉放下茶盏,“恨的人多。恨这个恨那个,恨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出了府之后呢?”紫娟问。
“出了府更多。”黛玉说,“那些朝臣、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那些想害我的人,恨得我想把他们一个个都踩下去。”
“你也确实都踩下去了。”紫娟放下抹布。
“踩下去了。”黛玉点头,“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那现在呢?还恨谁?”
黛玉想了想,摇头:“好像没什么可恨的了。”
紫娟歪着头看她:“那你每天起来,是为了什么?”
黛玉一怔,皱眉看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问问题了?”
“我一直会问,你以前没注意。”紫娟理直气壮,“你以前忙着恨这个恨那个,顾不上听我说话。现在没得恨了,耳朵倒是好使了。”
黛玉盯着她看了两秒:“你这是在挤兑我?”
“我可不敢。”紫娟嘴上说不敢,脸上笑盈盈的,哪里有半分“不敢”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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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紫娟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黛玉:“我说句实在的。”
“你说。”
“你以前在潇湘馆的时候,除了恨,还有很多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