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的声响彻底隐没在官道尽头时,黛玉转身回府,而薛家旧宅里的争执余波,还在初春的冷雨里打着旋儿。
宝钗送走黛玉与湘云的那日午后,户部侍郎家的媒人,竟又踩着湿滑的青石板登门了。
不同于上回的客客气气,这回领路的是侍郎府的管家,一身簇新的藏蓝缎面褂子,眉眼间带着倨傲,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役,往堂屋门口一站,竟将那窄小的门庭衬得愈逼仄。
薛姨妈刚送走一波前来探听消息的邻里,正愁眉苦脸地坐在门槛上择菜,见这阵仗,手里的青菜“啪”地掉在地上,忙不迭起身迎上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管家爷大驾光临,快请进,快请进!”
那管家却没挪步,只斜睨着薛姨妈,皮笑肉不笑地道:“薛夫人,我家老爷说了,前日的话,想来你们也琢磨透了。我家二公子配你家姑娘,那是高攀?分明是抬举!薛家如今是什么光景,心里该有数吧?”
薛姨妈的脸白了又红,搓着手陪笑道:“是是是,侍郎府的恩德,我们记着。只是小女她……她性子犟,还望管家爷多担待。”
“担待?”
管家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我家二公子一表人才,学问也好,多少人家的姑娘挤破头想嫁!你们倒好,拿乔作态?我可告诉你们,这门亲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他上前一步,凑近薛姨妈,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威胁:“薛家从前在户部的那些账目,我家老爷手里可都攥着呢。真要撕破脸,别说你家姑娘嫁不出去,怕是连这旧宅,都保不住!”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薛姨妈身上。
初春的风裹着雨丝,钻得人骨头缝里寒。她浑身一颤,踉跄着后退两步,扶着门框才站稳,嘴唇哆嗦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气血上涌,眼前阵阵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身子一软,便直直倒了下去。
“娘!”
宝钗在里屋听得真切,指尖早被针线刺破,殷红的血珠渗在素色旧衣上,像绽开的红梅。听见外面的动静,她猛地推门冲出去,正撞见薛姨妈瘫倒在地的模样,心尖一颤,扑过去将人抱住,“娘!你醒醒!”
管家见状,非但没有半分恻隐之心,反倒嗤笑一声:“装模作样!薛姑娘,劝你早些想明白,别等真落到身无分文的地步,再哭求我们侍郎府!”
说罢,他一甩袖子,带着仆役拂袖而去,厚重的木门被摔得“哐当”作响,震得窗棂上的雨珠簌簌掉落。
宝钗顾不上理会那嚣张的背影,手忙脚乱地掐着薛姨妈的人中,又喊又晃,好半晌,薛姨妈才悠悠转醒,一睁眼,眼泪便汹涌而出,抓着宝钗的手,哭得气噎声嘶:“造孽啊!都是造孽啊!从前何等风光,如今竟要受这般屈辱!宝钗啊,你就依了吧,娘求求你了,不然咱们娘俩,真要流落街头了!”
宝钗抱着母亲佝偻的身子,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心头像是被钝刀子反复割着,疼得喘不过气。
她何尝不知母亲的难处?
薛家败落,靠着先前陛下的补偿度日,而今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可她偏生是个犟脾气,宁可跟着母亲吃苦,也不愿嫁入那侍郎府,做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更何况,她心底那点微茫的念想,还没彻底熄灭。
窗外的雨又密了些,初春的梧桐刚抽出嫩芽,便被打得蔫蔫的,沙沙作响。
宝钗将母亲搀到床上躺下,替她掖好薄被,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都带着颤,鼻尖一酸,强忍着才没掉泪。
她端来温水,喂薛姨妈喝了两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娘,别哭了。天无绝人之路,总有法子的。这门亲事,我绝不同意。”
薛姨妈咳了几声,攥着她的手不肯放,泪水浸湿了枕巾:“法子?能有什么法子?那管家手里攥着咱们薛家的把柄,他要毁了咱们,易如反掌啊!”
宝钗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眼底漫上一层薄雾。
她想起那日在清风苑,黛玉说的那句“路是人走出来的”。
是啊,路是人走出来的,可她的路,又在何方?
暮色四合时,雨势渐缓。
巷口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沉。
宝钗替母亲盖好被子,她沉默片刻,扶了扶手上的玉镯,转身出了门。
刚走到街市的当铺门口,却见一个悉的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立在雨幕里。
是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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