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暗了下来。
黑水城上空那层终年不散的阴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又往下压了几分,沉甸甸地悬在城市上空,把最后几缕挣扎的天光也彻底吞没了。
随着夜幕降临,这座建立在巨大陨石坑里的罪恶之城,非但没有陷入沉寂,反而像是彻底苏醒的野兽。白天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沉睡的魑魅魍魉,此刻纷纷从巢穴中爬了出来,开始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肆意游走。
各种粗制滥造的阵纹灯牌次第亮起。有的是用最廉价的荧光石拼凑成的,散着惨绿色的光芒;有的是用劣质灵石驱动的,忽明忽暗,像是一双双在黑暗中眨动的鬼眼。红红绿绿的光芒在那些歪歪斜斜、仿佛随时都会倒塌的建筑间穿梭,将外城贫民窟映照得如同幽冥鬼府。
街道上的人流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比白天更加拥挤。有扛着妖兽尸体、满身血腥气赶着去黑市交易的猎户;有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警惕眼睛的神秘散修;有穿着暴露、站在街角搔弄姿的风尘女子;还有成群结队、胸口纹着各色图腾的帮派成员,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用凶狠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
各种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黑水城独有的夜间交响曲。有叫卖的吆喝声,有醉酒后的叫骂声,有赌场里骰子碰撞的哗啦声,还有从某个暗巷深处传来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老瞎子客栈,天字三号房。
马老三搓着手,在这间逼仄得转个身都困难的小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一会儿走到窗边,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往外看一眼,一会儿又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听外面的动静。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写满了焦躁和不安。
“石爷,天黑透了。外面那些牛鬼蛇神都出来了,正是最乱的时候。老奴……老奴这就去外城的黑市走一趟?”
马老三终于忍不住了,试探性地问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什么人听见,又像是怕惊扰了正在修炼的石子腾。
石子腾缓缓睁开双眼。
就在他睁眼的那一瞬间,他那双原本刻意伪装得浑浊暗淡的眼眸中,竟然闪过了一丝极其深邃、极其古老的紫金色光芒。那光芒如同两颗微缩的星辰,在他的瞳孔深处一闪而逝,快到连近在咫尺的马老三都没有看清。
那是重瞳本源之力,在吞噬了大量纯净源后,正在缓慢复苏的迹象。
今天大半个白天,石子腾都没有出门。他盘膝坐在床上,一块接一块地炼化着紫金须弥袋里那三百斤纯净源。那些精纯到极点的天地精气,被乱古法霸道地吞噬、碾碎、吸收,化作一股股磅礴的生命能量,注入到他脐下那片混沌苦海之中。
如今,他苦海内的混沌气比之前浓郁了将近一倍,左半边的太阴之气和右半边的纯阳血气都壮大了不少,旋转的度也更快了。那片只有拳头大小的混沌苦海,此刻正如同一个无底洞般,疯狂地吞噬着一切可以转化为神力的能量。
这就是乱古法的霸道之处。修炼度是寻常功法的数倍甚至数十倍,但对资源的消耗,同样是天文数字。三百斤纯净源,换作普通命泉境修士,足够修炼到神桥境巅峰还有余。但在他这里,只是让苦海充盈了几分而已。
“急什么。坐下。”
石子腾收敛了眼底的精光,又恢复了那种半死不活的病痨鬼状态。他指了指对面那把瘸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木椅。
马老三赶紧拉过椅子,只敢坐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学堂里听先生讲课的蒙童。他现在对石子腾是打心眼里的敬畏,不仅畏其手段狠辣、修为深不可测,更敬其算无遗策、心思缜密。
“你在这底层也混了几十年了,我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石子腾端起桌上一杯早已经凉透了的劣质茶水,轻轻抿了一口。那茶水苦得涩,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如果你现在跑到大街上,随便找个酒馆,或者拉着一个路过的散修,逢人便说‘落木谷在找一把大能残兵’,你说别人会信吗?”
“这……”
马老三挠了挠头,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稀疏的头里抓了几下,干笑两声。
“肯定不会信啊。人家非但不信,八成还会把我当成疯子,或者以为我是在故意做局骗人。在黑水城这种地方,白送上门来的消息,那是连狗都不闻的。你要是太殷勤,人家反而会觉得你心里有鬼,想把人往沟里带。”
“你还不算太蠢。”
石子腾冷笑一声,放下茶杯。那茶杯在桌面上出“咯噔”一声轻响。
“人情世故这四个字,说起来复杂,但说白了就是四个字——趋利避害。人们永远只会相信他们自己花代价打听来的秘密,只会相信他们自以为看破的真相。你主动送到他嘴边的肉,他觉得有毒;他自己从你嘴里抠出来的肉,哪怕真是块烂肉,他也觉得香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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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把落木谷这把火点起来,就绝对不能主动去放火。得让别人来抢你手里的火折子,还得让他觉得这火折子是他凭本事从你手里夺过来的。”
马老三听得连连点头,眼睛越来越亮。他在黑风山混了几十年,对人性的贪婪和猜忌自然深有体会。但能把这种模糊的直觉提炼成一整套可以操作的话术,这种本事他是真的没有。石爷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石爷,那老奴具体该怎么做?总不能就这么干坐着等别人来问吧?请您赐教,老奴全听您的!”马老三虚心求教,态度诚恳得像是虔诚的信徒在向神父忏悔。
“很简单。”
石子腾从怀里摸出几样东西,一一放在桌面上。
先是两块成色极差的下品源。那源石块头倒是不小,但颜色灰扑扑的,杂质多得肉眼都能看见,显然是被吸收过精气后又被人拿出来流通的残次品。
然后是一把已经崩了口的低阶法器匕。这匕是之前他们在黑风山赶路时,从一个不长眼的流寇身上顺手摸来的。刃口上有好几处米粒大小的缺口,刀身上的阵纹也磨得差不多了,散出的灵力波动微弱得可怜。
“等会儿你出门之前,换一身行头。越破越好,最好把自己弄得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土鳖。你身上这件灰布罩衫虽然旧,但还是太干净了。去找老瞎子要一件他不要的破烂货,花半块源就行。”
石子腾用手指点了点那把破匕。
“然后,你带着这把匕,去外城最脏最乱的那个黑市。地图上标注叫‘泥巷鬼市’的地方。那里是黑水城最底层散修聚集的场所,鱼龙混杂,但也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
“到了泥巷鬼市,你找一个看起来最精明、最贪婪的当铺掌柜,或者专门倒卖消息的‘风耳’。这种人最好认,眼睛总是盯着别人的储物袋,说话阴阳怪气,柜台比别人高一大截。”
“你把这把破匕拿去当。记住,一定要表现得极其慌张,极其迫切地需要源石。你进当铺的时候,要先回头张望几次,像是在看有没有人跟踪你。说话要急促,声音要抖,就说你要连夜逃出黑水城,随便给几块源就行,哪怕只给一块也行。”
马老三听得入神,眼睛微微眯起,脑子飞快地转着。
“石爷,您的意思是,老奴越慌,对方就越觉得老奴身上有事儿?”
“不错。”
石子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老东西虽然资质平庸,但悟性确实不错,一点就透。
“在黑水城开当铺的,哪个不是人精?他们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鼻子比狗都灵。看到你一个苦海境的散修,大半夜的急着典当逃命,他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大善心想帮你,而是想趁火打劫,想黑吃黑。”
“他会想尽办法套你的话,逼问你为什么逃命。因为他知道,一个急着逃命的人身上,往往藏着最值钱的秘密。要么是得罪了惹不起的人,要么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要么是偷了什么烫手的宝贝。无论哪种,对他来说都是可以倒卖的情报。”
“当他逼问你的时候,你要死咬着不说。不管他怎么威胁,怎么利诱,你都要摇头。甚至要装作恼羞成怒,拿起匕就要走人。”
石子腾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幽深而蛊惑,像是在教授一个学徒如何施展某种古老而危险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