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磨调里六百年,昆曲的黄金时代与寂寞黄昏。
万历年间,江西临川的一座书斋里,一位头发花白的文人正握着笔,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他面前摊开的,是刚刚写就的《牡丹亭》——一部后来让无数才子佳人、闺阁少女为之落泪的传奇。写罢,他搁下笔,望着窗外初春的庭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叫汤显祖,这一年,他已经四十九岁。他不知道的是,他刚刚写下的这部戏,将在接下来的四百多年里,成为中国戏曲史上最耀眼的一颗明珠。而承载这颗明珠的,是一种当时正如日中天的声腔——昆曲。
昆曲的故事,说到底,是一部文人的梦。这个梦,从元末明初的江南水乡开始,穿过明清两代的兴衰,在民国乱世中渐渐残破,又在当代成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它从未真正死去,却也不复当年的辉煌。一个曾经万人空巷的剧种,如何走过它的黄金时代,又如何在历史的拐角处,一步步走向寂寞的黄昏?且让我们从头说起。
起源昆山腔的诞生。
昆曲最早出现在哪个朝代?答案很明确:元末明初。它的发源地,是今天江苏省昆山市一带——那时叫昆山。元朝末年,天下大乱,但江南一隅因为张士诚的割据,反而相对安定,市井繁荣,民间艺术也随之兴盛。昆山当地流行着一种土腔土调的地方小戏,用方言演唱,粗朴天然,这便是昆曲最早的雏形,史称“昆山腔”。
真正把昆山腔从“土戏”提升为“雅乐”的,是一个叫魏良辅的人。他是嘉靖年间的江西人,流寓太仓,酷爱音律。当时的南戏诸腔中,海盐腔、余姚腔、弋阳腔各有所长,但魏良辅偏偏对昆山腔情有独钟。他花了整整十年时间,“足迹不下楼十年”,潜心研究南曲的宫调、字音、板眼,又吸收了北曲的精华,终于创造出一种全新的声腔——水磨调。所谓“水磨调”,就是取其细腻婉转、如水流磨洗之意。这种新腔讲究“字正腔圆”“气无烟火”,启口轻圆,收音纯细,判若两人。从此,昆曲不再只是乡野小调,而成为文人雅士案头清赏的艺术。
梁辰鱼是第一个用这种新腔写戏的人。他的《浣纱记》以西施和范蠡的故事为主线,把水磨调搬上了舞台。这出戏一演,竟然“吴阊白面冶游儿,争唱梁郎雪艳词”——苏州城的年轻人争相传唱。昆曲,从此有了自己的第一个高峰。
为什么会是昆曲?地域与文化的秘密。
昆曲代表哪个地方的戏曲?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是:江苏苏州(以昆山、太仓为中心)。但更深一层的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地方,孕育了中国最精致的戏曲?
苏州从宋代开始就是中国的经济文化重镇。到了明代,这里是全国丝织业中心,市镇繁荣,富商云集。更重要的是,这里是科举重地,进士辈出,退休的官员、落第的文人、附庸风雅的富商,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文化消费群体。他们有钱,有闲,有品味,也有话语权。他们不喜欢弋阳腔的“锣鼓喧天”,也不满足于海盐腔的平直,他们要的是“细”到骨子里的美。水磨调恰好满足了这种审美需求——它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腔,都像园林里的太湖石,经过千锤百炼,瘦、皱、漏、透,内敛而丰富。
同时,苏州的园林也为昆曲提供了最佳的演出场所。厅堂里、水榭边、假山旁,一支笛、一面鼓、几件丝竹,演员与观众近在咫尺,没有音响的隔阂,演员的一颦一笑、一唱三叹都直接送入观众的耳目。这种“沉浸式”的观演关系,是昆曲“雅”的物质基础。后来的戏园子越来越大,昆曲的“细”就有些藏不住了——那是后话。
辉煌时刻:从《牡丹亭》到《长生殿》。
如果说魏良辅是昆曲的奠基人,梁辰鱼是第一块里程碑,那么汤显祖就是昆曲真正的灵魂。他的“临川四梦”——《牡丹亭》《紫钗记》《南柯记》《邯郸记》——把昆曲从“好听”推向了“深刻”。
《牡丹亭》讲的是一个“情”字。杜丽娘梦中与柳梦梅相会,醒来后寻梦不得,相思而死,死后魂魄又与柳梦梅相恋,最终还魂复生。这个故事在今天看来近乎荒诞,但在明代,它是一颗炸弹。因为它喊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在那个礼教森严的时代,这部戏让无数闺阁女子心碎。传说娄江女子俞二娘读《牡丹亭》后,愤惋而亡;杭州女伶商小玲演《寻梦》一折,唱到“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时,泪随声下,气绝而亡。这些传说真假难辨,但足以说明《牡丹亭》的感染力。
汤显祖之后,昆曲进入了一个群星璀璨的时代。万历到清初的一百多年里,传奇作家辈出,作品浩如烟海。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南洪北孔”——洪昇的《长生殿》和孔尚任的《桃花扇》。
《长生殿》讲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爱情,把李杨故事写到了极致。“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这出戏里,爱情与国家兴亡纠缠在一起,既有“缓歌慢舞凝丝竹”的繁华,也有“六军不发无奈何”的悲凉。洪昇三易其稿,把这部戏写成了昆曲的巅峰之作。可惜,他因为演出《长生殿》触怒康熙,被革去国学生籍,一生潦倒。
《桃花扇》更绝。孔尚任借侯方域与李香君的爱情,写南明的覆亡。“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出戏里,爱情只是引子,兴亡才是主题。据说康熙看了《桃花扇》后,深夜遣人索要剧本,看到“胜国之感”处,竟为之叹息。两部戏一南一北,把昆曲推上了“国剧”的地位。
这个时期,昆曲的辉煌还体现在它的传播范围上。从苏州出发,昆曲沿着运河、长江,传到了北京、南京、杭州、扬州,甚至传到了云南、贵州、广东。北京城里,从皇宫内院到王公府邸,从会馆戏楼到胡同深处,处处可闻笛声。康熙、乾隆都是昆曲的爱好者,宫廷里设有专门的“南府”来管理昆曲演出。扬州盐商更是养着家班,排演全本《牡丹亭》,一掷千金。
昆曲还催生了一大批着名的表演艺术家。明末清初,有“苏州派”的李玉、朱素臣,有以演《西厢记》红娘着称的“红娘王”陈圆圆(对,就是那个陈圆圆),有“南曲第一”的苏昆生。到了乾隆年间,有“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为之捧场的“王三姑娘”,还有“昆曲第一老生”的计镇华——当然,那是当代的事。这些名字在正史里往往只有寥寥数笔,但在当时的观众心中,他们是真正的明星。
故事昆曲都讲了些什么?
昆曲讲述的故事,大致可以分为几类。
第一类是爱情。这是昆曲最擅长、也最动人的题材。《牡丹亭》的“情至”、《西厢记》的“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玉簪记》的“琴挑”、《长生殿》的“密誓”,无一不是缠绵悱恻、荡气回肠。昆曲里的爱情,往往带有一种超越现实的理想主义色彩——杜丽娘可以为情而死、为情而生,这在现实中当然不可能,但在昆曲的舞台上,观众宁愿相信它是真的。这种“梦”,是昆曲的灵魂。
第二类是历史与政治。《桃花扇》是代表。《鸣凤记》写严嵩父子专权,《清忠谱》写东林党人与魏忠贤的斗争。这些戏里,有忠奸之辨,有兴亡之感。昆曲的文人作者,往往借历史故事来抒发自己的政治感慨。所以昆曲不只是“才子佳人”,它也有“铁板铜琶”的一面。
第三类是世情与哲理。汤显祖的《南柯记》《邯郸记》写的是“人生如梦”的彻悟;《鲛绡记》写的是人情冷暖;《十五贯》写的是冤狱与平反。这些戏更贴近现实,也更能让人在戏散之后,长久地沉默。
当然,还有一类是神怪与民间传说。比如《雷峰塔》(白蛇传的故事),《西游记》的某些折子戏。这类戏往往热闹好看,是昆曲里的“商业片”。
总而言之,昆曲的故事库,几乎涵盖了中国传统社会所有的情感与思考——爱情、忠孝、生死、功名、恩怨、轮回。它用最精致的形式,讲述着最普遍的人生。
落幕时刻花雅之争与昆曲的衰落。
盛极而衰,是世间万物的规律。昆曲的辉煌持续了一百多年,到了乾隆年间,危机已经悄然降临。
危机来自一个叫“花部”的对手。所谓“花部”,是指昆曲以外的各种地方戏曲——京腔、秦腔、弋阳腔、梆子腔、二黄调等等。这些声腔来自民间,语言通俗,节奏明快,故事火爆,武打精彩,深受普通百姓的欢迎。而昆曲呢?它太“雅”了。一个剧本动辄四五十出,唱一晚上还唱不完;唱词全是文言,没有注释根本听不懂;节奏缓慢,一个字的腔要转几十个弯,急性子的人根本坐不住。更重要的是,昆曲的观众群体——文人士大夫——正在衰落。乾隆以后,文字狱愈演愈烈,文人不敢写戏;同时,商人的审美趣味也在变化,他们更愿意捧花部的名角,因为那更“带劲”。
这就是戏曲史上着名的“花雅之争”。花部是“花”,雅部是昆曲。争的结果是:雅部输了,花部赢了。乾隆五十五年,徽班进京,为乾隆祝寿,此后徽班在北京扎根,逐渐吸收了京腔、秦腔、汉调的精华,最终形成了京剧。京剧一诞生,就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全国。昆曲的观众被大量抢走,许多昆曲演员改唱京剧,连宫廷里的南府也渐渐被京剧取代。
到了道光、咸丰年间,昆曲已经退守到苏州、上海一带,被称为“昆曲发源地”的苏州,也只剩几个老艺人在苦撑。咸丰十年,太平天国战火蔓延到江南,苏州的昆曲班社纷纷解散,艺人流离失所。这是昆曲的第一次“落幕”。
但昆曲并没有死。同治、光绪年间,苏州出现了一个“昆曲传习所”——不,那是后来。当时有几位热爱昆曲的文人,比如俞粟庐俞振飞的父亲,以“清工”的方式研习昆曲,不登台,只拍曲。这种“清工”传统,为昆曲保留了一线血脉。到了民国初年,苏州有一位叫贝晋眉的商人,联合张紫东、徐镜清等人,出资创办了“昆剧传习所”,招收了四五十个贫家子弟,请老艺人教戏。这批学员后来被称为“传字辈”,是昆曲史上承前启后的一代。顾传玠、朱传茗、周传瑛、王传淞……这些名字,是昆曲最黑暗的夜里,最后的灯火。
然而,这灯火终究太微弱了。抗战爆发后,传字辈艺人各奔东西,有的改了行,有的在街头卖唱,有的贫病而死。周传瑛后来回忆,有一次他们在上海演出,台下只有十几个观众,演到一半,台下只剩三个人——一个卖瓜子的,一个找人的,还有一个是戏院老板的亲戚。这就是昆曲最真实的“落幕时刻”:不是轰然倒塌,而是无声无息地消散。
余音从《十五贯》到“非遗”。
昆曲真的死了吗?没有。它只是睡着了。
1956年,一出《十五贯》救活了昆曲。这出戏由浙江昆苏剧团排演,周传瑛演况钟,王传淞演娄阿鼠。它本来是一出传统戏,但经过整理改编,突出了“实事求是、为民请命”的主题,结果一炮而红。毛泽东、周恩来都看了演出,周恩来称赞说:“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十五贯》的成功,让昆曲重新回到了公众视野。此后,全国各地纷纷成立昆剧团,培养新一代演员。张继青、汪世瑜、计镇华、梁谷音、岳美缇……这批“继字辈”“世字辈”演员,成了当代昆曲的中坚。
2001年,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这是对昆曲艺术价值的最高肯定。近年来,随着《牡丹亭》的“青春版”演出、各种昆曲讲座的普及,昆曲又吸引了一批年轻观众——虽然他们多半是大学生或白领,虽然他们往往只看折子戏而不看全本,但至少,笛声又响起来了。
一个未完成的梦。
昆曲从元末明初的昆山土腔,走到明清两代的鼎盛辉煌,再到近现代的衰落与重生,走过了六百年的风雨。它是中国戏曲中最精致、最深刻、也最脆弱的一种。它的“雅”,成就了它,也限制了它;它的“梦”,感动了无数人,也让无数人望而却步。
今天,我们听昆曲,听的是什么?是《牡丹亭》里“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怅惘,是《长生殿》里“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誓言,是《桃花扇》里“白骨青灰长艾萧,桃花扇底送南朝”的悲凉。这些唱词,这些旋律,是中国人对美、对情、对生命最深沉的表达。
昆曲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但它的梦,还在。只要有人还在唱“良辰美景奈何天”,只要有人还在听“赏心乐事谁家院”,昆曲就没有落幕。它只是换了一个舞台,换了一群观众,继续做那个做了六百年的梦。这个梦,关于爱情,关于兴亡,关于每一个中国人心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
水磨调里六百年,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