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以为自己已经把事平了。
昨晚站板房门口看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这事收得挺利索——孙老四走之前那个眼神,分明是服了软。五千块让他留着,工作给安排了,台阶给足,面子里子全保住了。于龙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好了:明天孙老四来报到,让孙队长带他先干两天零活适应适应,别一上来就上重体力。
他想得挺好。
所以第二天一早孙队长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于龙正蹲板房门口刷牙。牙膏沫子还挂在嘴角,就听见孙队长在那头吼,声音都劈了:“于总!那个孙老四又来了!这回带了十几个人!”
于龙把牙刷一扔,含了口水咕噜两下吐了,套上鞋就往工地跑。
到地方一看,比昨天凶多了。
孙老四站推土机前面,两只脚叉开,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但身后不是昨天那五个跟着起哄的,是十五个。有扛铁锹的,有拎锄头的,还有两个手里攥着砖头。外围站了三四十号看热闹的村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抱孩子的妇女、端早饭碗的老头、骑在围墙上叼着狗尾巴草的半大小子——跟赶集似的。
孙老四嗓子比昨天还大,脸涨得发紫,脖子上青筋一根一根往外蹦:“这条路断了我家龙脉!我爹的坟就在路基底下!今天谁也别想动工!谁动我跟谁拼命!”
后面那十几个人跟着喊:“对!谁动跟谁拼命!”
声音轰隆隆的。推土机熄了火,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脸都白了。孙队长张开手挡在工人前面,怕两边打起来。小邓攥着铁锹把,嘴唇咬得没了血色——这小姑娘哪见过这种场面。
刘村长从人堆里挤出来,急得满头是汗,扯着嗓子喊:“老四!你疯了!昨天不是说好了吗——”
“谁说好了!”孙老四眼睛一瞪,“我昨天喝多了!今天醒了!这路就是不能修!”
于龙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这一幕。
先是懵了一下。然后是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不是气,是那种你明明把桥搭好了,对面的人一把火给你烧了的滋味。他昨晚是真的信了孙老四会来。真信了。还想着等干满一个月,让财务预支点工资,好让人家老娘早点吃上药。
结果人家根本没打算翻篇。
于龙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前走,余光扫到个东西——人群最外头,路基旁边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
马国良。
深蓝色夹克,手插兜里,站树荫底下。不靠近,不说话,就那么远远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种没表情的表情,比笑还叫人难受。他就那么站着,像只等着猎物咽气的秃鹫。
于龙跟他对视了一秒。就一秒。
马国良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算不算笑。然后转身走了,慢悠悠的,不慌不忙,跟散步似的。
于龙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不是冲马国良——那笔账回头再算。是冲眼前这个局面。他明白了,马国良昨晚肯定又找了孙老四。五千块不够,加了价。要不就是换了套路——吓唬他,说你小子服了软以后在村里别想抬头做人,说你妈那药费靠五千块能撑几天,说于龙那是在收买你你还没看出来?
套路这东西,马国良最不缺。
于龙攥了攥拳头往前走。刘村长拽他胳膊:“于总,这回别惯着了,我叫派出所——”
“先不用。”于龙甩开手,声音比自己想的要平。
他朝孙老四那边走了两步,停下了。
不是怕。是看见了人群外头还有一个人。
周奶奶。
那个八十岁的老太太,驼着背,花白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站人群最后面。她踮着脚往里看,看不清,急得两只手直搓衣角。嘴唇哆嗦着,像在喊什么,可声音全被那十几条嗓子的吼声盖得死死的,啥也听不见。她眼睛里全是泪,亮晶晶的,在晨光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于龙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心里的火忽然灭了。不是消了,是灭了。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他不再往孙老四那边走。转身朝周奶奶走过去。
人堆自动让出一条缝。于龙走到周奶奶跟前,弯下腰,声音放得特别轻:“奶奶,您怎么来了?”
周奶奶一把攥住他的手。那双搓了一辈子衣服的手,糙得跟树皮一样,骨节全变了形,攥着于龙的手指头,死紧死紧。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于总……于总……我家老四不是坏人……他就是……就是……”
说不下去。眼泪到底还是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于龙手背上,滚烫。
于龙没擦。用另一只手搀着周奶奶的胳膊,把她扶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蹲下来,仰着脸看她,声音稳得像在哄小孩:“奶奶,您别急,我来处理。您就坐这儿,哪儿也别去,好不好?”
周奶奶攥着他的手不肯放:“你别抓他……他不是坏人……”
“我知道。”于龙拍拍她的手背,“我知道。”
他站起来,转身,朝孙老四走过去。
这一回没停。穿过那十几把锄头铁锹,穿过孙队长张开的手臂,穿过所有人的眼睛,走到孙老四面前。一步远的距离,跟昨天一样。
但今天没掏烟。
他看着孙老四的眼睛。孙老四也看着他,下巴抬着,眼眶红的,跟昨天一样。可昨天眼眶里是那种碎了的东西,今天不一样——今天眼眶里是硬的,撑着的,像一面快塌了的墙在那死撑。
于龙看了他三秒。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工地上所有人都听见了。因为于龙开口的那一下,整个工地全静了。
“老四。”他说,“你妈在那边看着你呢。”
孙老四的脸刷地白了。
从红到紫,从紫到白。不是吓白的,是血一下子退干净了的那种白。脖子上青筋还暴着,脸上的肌肉全垮了。他猛地转头往人群外看——看见了。看见他妈坐那块石头上,驼着背,两手撑着膝盖,远远望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装的不是气,不是失望,是怕。是老娘看着儿子往悬崖边走,自己死活够不着的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