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左右两侧纤细白腕上,各悬着一只暗金小铃,圆润小巧,此刻身形静止,小铃本应静谧无声,偏有丝丝风雨穿过大袖,带的两枚小铃掠起阵阵低微颤音,却又被淅沥雨声迅速吞没。
不觉之间,风势更急,一袭红衣被雾水渐渐濡湿,愈发浓艳,似是深秋时节最后一抹不肯谢去的明艳枫色,雨声淅沥,长街空蒙,她静立原地,红衣墨发,腕上金铃幽光暗蕴,直教这天地苍茫、烟雨迷离的水墨长卷,因这极浓烈艳绝的一笔,生出无尽风华。
少年望着极远处,许久方才开口。
“昔日金主完颜亮为图江南,毁上京而迁中都,你这些时日习了许多经义,觉得他当年错在何处?”
女子往他身侧倾了倾,柔声道。
“弃上京之实,造中都之虚,根基未稳而锋芒先露,自是取败之道了。”
少年听罢,似若有所思,目光再次远远望去,落在长街尽头一处荒废高台之上。
那里曾是完颜氏祭天的御道起点,如今只余几个兵丁倚着断柱躲雨,看这光景好不凄清。
“北地的雨太冷了,再忍耐些时日,我便陪你去江南,看一看你心心念念的景致。”
女子侧眸看向少年,微微一笑。
“只要能与殿下在一起,无论何处月儿都觉极好。”
街巷尽头,一阵蹄声踏碎了沉寂,雨雾中,一辆乌篷马车缓缓驶来,马车行至少年与女子面前,车未停稳,一道青衫身影已自车辕跃下,来人正是沈辞,他朝少年躬身一礼,说道。
“在下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说话之际,沈辞的眼角余光却借此机会偷偷瞥向他身侧那位红衣女子,想必这位便是乌兰月了……
可怎的此女竟与方才酒馆中独自饮酒的女子有几分相似?
狐疑之间,目光落向女子垂在身侧的素手,待看清指间拢住的那柄素面油纸伞时,沈辞心头猛地一跳,那分明是自己在酒馆里奉出之物……
果真是她!
惊愕之下,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女子面庞,此时雨歇风微,那层遮蔽真容的红纱已被摘去,漫天灰暗的烟雨里,一张冷清娇靥映入眼帘……
孰料只这一眼,便如堕魔障,再难移开!
朦胧雨雾之下,乌兰月静立不语,一身如火红裙并未让其染上半分世俗烟火气,眉如远山含黛,眉心正中赫然点着一朵佛莲花钿,莲瓣描摹得极是精巧,层叠分明,雨气氤氲间,平添了几分神明般的圣洁。
顺着那朵红莲往下看去,是一双秋水横波般的明眸,眸波微转、清光透出之际,看似柔情万种,仿佛盈盈一瞥便能直慑魂魄,然若定睛细探,却觉凛然生威,只因那如水柔情之中,偏生藏着三分化不开的霜雪冷意,殊不惹染半点凡尘俗气。
便是画中神女,月宫嫦娥,大抵也就是这般模样了……
“是先生派你来的?”
元晦有些意外地看向沈辞。
听得问话,沈辞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垂首低声应道。
“因雨势渐大,奉先生之命,特来送殿下一程。”
元晦眉梢微微一挑,今日在洗尘书院中,他与先生冯惟中各执己见,乃至拂袖相争,闹得极不痛快,岂料自己方才离去,冯惟中便遣了门下首徒亲自相送,须知此人素来对自己无甚好感,此刻却低眉顺眼地充当马夫,这便是先生的手段,面儿上给到极处,反倒教自己再不好发作了。
他转而望向女子,淡淡道了一句。
“月儿,你先上车吧!”
女子点了点头,收了雨伞,红袍在雨雾中一旋,随着两声金铃脆响,人影已然没入车厢帘幕之后。
元晦负手立在雨中,望了望天色,雨丝斜织,整座中都城都浸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远处新立的宫殿飞檐翘角若隐若现,像是一头蛰伏巨兽,脊背在雨雾中起伏,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身形微动,终是坐入车厢中。
沈辞重新跃上车辕,马鞭在空中轻轻一甩,却不落下,只虚挥了一记,两匹健马便会意,嘚嘚踏开步子,驶入茫茫雨雾中。
马车穿过雨雾,沿着街道一路向北,约莫一个时辰的工夫,方才驶入了一处水光潋滟的所在。
此处正是北海,镇朔府。
雨势已收,天色将暮未暮,西边天际裂开一道细长口子,残阳从云隙间漏下来,将整片湖面染作碎金,湖心琼华岛之上,白塔巍巍而立,殿顶琉璃映着残阳,倒影浸在水波中,随涟漪轻轻晃动,宛如一柄倒插剑柄。
元晦与女子携手一同步下马车,沈辞则下马已恭候在侧,他趋前两步,垂首躬身。
“先生托我给您带句话,方才之事并非意气之争,请殿下莫要放在心上,望以大局为重。”
元晦正欲离去的脚步微微一顿,他背对着沈辞,面上已是阴沉至极。
“回去告诉先生,本王不劳他费心提点,请他莫要把本王当成三岁孩童。”
“是……”
沈辞恭敬弯腰,然而借此躬身之机,目光微微一抬,再次掠过元晦身侧那一抹艳红身影。
只见那女子依旧静立不动,衣袂在晚风中轻轻拂动,残阳碎金映在她侧脸之上,当真是美得让人窒息,沈辞正自神驰目眩之际,女子似有所觉,眸光微微一偏,正与他窥探的视线接了个正着,寒星般的明眸微光流转,将他这斜眼窥探之举照了个通透,可她也未着恼,只唇角微勾,若有似无地掠起一抹恬淡笑意。
元晦自是将沈辞的失态尽收眼底,他未予理会,只淡淡说道。
“月儿,我们走吧。”
二人沿湖岸石径缓步而去,一白一红两袭衣袂,在渐沉暮色中飘飘拂拂,终被渐起夜雾吞没,只余湖心琼岛白塔的影儿在水波间轻轻晃漾。
晚风穿襟,沈辞犹自怔立原地,久久未动,他自是心高气傲之人,今日肯自降身份、冒雨充作马夫走这一遭,不过是因听多了关于这位乌兰月的传闻,存了几分猎奇窥探之意,孰料这惊鸿一瞥,教他当真丢了魂儿似的……
乌兰月……乌兰月……
今日得见真容,方知传言非虚,造化钟灵,世间果真有这般完美的女子么……
沈辞神思愈发恍惚,口中来回轻唤念叨这名字,他自然知道这女子乃是这蒙古小王的心头挚好,却还是不禁生出一抹嫉妒恼恨,这般冷清绝色怎会是元晦这厮的姬妾!
须知此人生性骄奢荒淫,府中蓄养的娇姬美妾不知凡几,每每入书院听经论道,必遣这些女子侍奉书院讲书大儒左右,美其名曰:草原古风,美人相佐乃诚敬之意,实则尽是悖理乱俗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