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时,允堂站在了槐树胡同口。
这是城西最老的一条胡同,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路面是青石板铺的,年头久了,石板被磨得光滑,边角都圆了,缝隙里长出厚厚的青苔,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湿光。胡同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墙皮斑驳,有些人家门口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晃,把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像鬼影憧憧。
第三家,黑漆门,门口有棵老槐树。
允堂站在胡同阴影里,斗笠压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他拄着竹杖,静静看着那扇门。
门很普通,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是铜的,锈得绿,静静垂着。门上没有牌匾,没有对联,朴素得近乎寒酸,和这条胡同里其他人家没什么两样。
但允堂知道,这扇门后面,住着一个藏了十二年的人。
赵元培。
刘仲景的学生,十二年前突然辞官的太医,周院判妻子的死,他也有份。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得允堂的衣袍下摆猎猎作响。他把竹杖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不是钥匙,也不是匕。
是一枚铜钱。
开元通宝,正面朝上,在指尖泛着温润的铜光。允堂盯着铜钱看了片刻,然后把它收回怀里,拄着竹杖,朝那扇门走去。
竹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门前,他停下。
没敲门,也没喊门。
他只是抬起竹杖,用杖头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很轻,但在静夜里足够清晰。
里面没有动静。
允堂等了三息,又叩了三下。
这次重了些。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从床上起来,拖着鞋走路。接着是门闩滑动的声音,咔啦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是个老人,六十来岁,头花白,梳得整齐,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粒浸过水的黑石子。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常袍子,领口扣得严实,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谁?”老人的声音很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允堂摘下斗笠。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疲惫的脸暴露在光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老人。
老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轻微,但允堂看见了。
“是你。”老人的声音更哑了,“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想找,总能找到。”允堂的声音很平静,“赵太医,不请我进去坐坐?”
赵元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都晃了一下。然后他叹了口气,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路:“进来吧。”
允堂迈过门槛,走进院子。
院子比外面看起来大些,青砖铺地,很干净,墙角种着几丛菊花,黄的,白的,在夜色里开得正好。正房三间,门窗紧闭,只有左边厢房亮着灯。
赵元培关上门,插上门闩,然后提着油灯引路:“这边。”
他推开左边厢房的门。
屋里陈设简单,但很整洁。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寻常山水。书桌上堆着几本书,还有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还没干,散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味。
赵元培把油灯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看着允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点…恐惧。
“坐。”他指了指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