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院判的心沉下去。
“皇上,皇后,各位娘娘,皇子,公主…”允堂掰着手指数,“还有那些太监,总管,嬷嬷…院判给这么多人看过病,把过脉,开过方子。有没有现,有些人,得的病很奇怪?有些症状,不像寻常病症,倒像…”
“像中蛊。”周院判接话,声音干涩。
允堂点头:“十二年前,圣蛊被盗。之后三年,宫里死了十七个人——有娘娘,有皇子,有宫女,有太监。死因各异,有急病暴毙的,有失足落水的,有自缢的,有被杖毙的。可我看过那些人的医案,症状都有相似之处:病急,死得快,死状凄惨,七窍流血者过半。”
他顿了顿,盯着周院判:“院判当年,应该也看过这些医案吧?”
周院判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攥紧了手里的竹杖,杖头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看过。”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可我不敢说。说了,就是死。”
“所以你就看着那些人死?”允堂的声音冷下来,“看着那些可能知道真相的人,一个一个被灭口?看着圣蛊成了某些人手里的刀,在宫里杀人,在宫外杀人,杀所有可能威胁到他们的人?”
“我能怎么办?!”周院判猛地站起来,竹杖重重杵在地上,出沉闷的响声,“我只是个太医!太医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皇后,六皇子,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我要是敢多说一个字,明天死的就是我!我死了,阿月的仇谁报?那些枉死的人,谁替他们申冤?!”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庙里回荡,带着三十年积压的愤怒和痛苦,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出了嘶吼。
允堂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等周院判的喘息渐渐平复,他才开口:“所以,你忍了三十年。忍着仇恨,忍着恐惧,忍着良心的折磨,在太医院当一个安分守己的太医,看着那些人逍遥法外,看着圣蛊成了害人的工具。”
周院判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在颤抖。许久,他才放下手,露出一张苍老疲惫的脸,眼里全是血丝。
“那你呢?”他盯着允堂,“你这十二年,又做了什么?除了查,除了等,除了把玉蝉送到我面前,逼我面对这些——你还做了什么?”
允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就是周院判早晨给巫骨的那个。他把瓷瓶放在砖墩上,推过去。
“我做了这个。”他说,“能压住蛊毒三日。虽然治不了根,但能让人多活三天。三天,可以做很多事。”
周院判盯着瓷瓶,没动。
“五皇子,”允堂继续说,“他中了蛊。下蛊的人,是南承洲。下的什么蛊,我不知道,但很可能是血线蛊的变种——作慢,折磨人,让人生不如死。南承洲用这个控制他,逼他做事,逼他当棋子。”
“你怎么知道?”
“因为给他下蛊的那个苗医,是我派去的。”允堂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苗医叫巫骨,就是外面守着的那个人。他是我从南疆带出来的,懂蛊术,也懂医术。我让他接近五皇子,取得信任,然后下蛊。”
周院判的呼吸停了。他盯着允堂,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给他下蛊?”
“不下蛊,他怎么肯听话?”允堂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残忍,“不下蛊,他怎么肯去太医院?怎么肯去找金盏菇?怎么肯把自己送到南承洲的刀尖上,逼南承洲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院判,这十二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想扳倒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得先把自己变成棋子。五皇子是棋子,我是下棋的人。南承洲以为他在下棋,其实他也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周院判的手在抖。他拿起那个瓷瓶,握在手心,瓷壁冰凉,透过皮肤一直冷到骨头里。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两件事。”允堂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把瓷瓶送到五皇子手里,让他再多活三天。第二,查清楚,当年指使刘仲景下蛊杀你妻子的人,到底是谁。”
周院判沉默了很久。风吹过破庙,带来远处市井的嘈杂声——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是京城最寻常的烟火气。可在这座破庙里,在这些话里,那些烟火气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如果查出来,”他缓缓开口,“如果查出来那个人,是宫里最不能动的人…怎么办?”
允堂站起身,走到神龛前,仰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神位。晨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光里亮得吓人。
“那就,”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让这把火,烧得再旺些。旺到所有人都看见,旺到所有人都躲不掉,旺到…”
他转过身,看向周院判,嘴角勾起一点冰冷的弧度。
“旺到该死的人,一个也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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