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放下时,将青石镇最后一点轮廓也隔绝在外。
南烁靠在车厢壁上,能听见车轮碾过官道时沉闷的滚动声。
车厢里点了一盏小油灯,灯芯跳动的火苗将他和南承瑾的影子投在厢壁上,随车身的颠簸而晃动,像两个不安的鬼魂。
南承瑾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封信——南承洲的亲笔信。
纸张已经被他捏出了褶皱,墨迹在灯下泛着冷光。他低着头,眼睛盯着信上的字,可那些字在他眼前跳动、模糊,怎么也看不进去。
“还在想那封信?”南烁开口,声音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南承瑾抬起头,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蜡黄。
“父皇,大哥这封信字里行间都在催我们回去。英国公刚倒,朝中势力重新洗牌,朝局该怎么稳?”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你该让它怎么稳下去。”南烁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因为不稳的人,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剩下那些,要么是谁的人,要么不敢再出声。”
南承瑾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想起大哥南承洲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想起他平日里只谈诗画不问朝政的模样,想起他监国这些日子雷厉风行的手段忽然觉得后背凉。
“父皇早就知道大哥是这样的人?”
“知道一些。”南烁没睁眼。“这宫里,能活到成年的皇子,没有一个是简单的。你五弟懦弱,是因为他母族势微,不得不懦弱。你三弟嚣张,是因为他外祖家掌兵权,有嚣张的资本。你六弟暴躁,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是,只能靠暴躁引人注意。而你十一弟”
他顿了顿,终于睁开眼,那双深陷的眼睛在灯光下黑得亮。
“他选择了一条最聪明的路——装。装闲散,装无害,装对那个位子没兴趣。等到所有人都放松警惕时,再出手,一击致命。”
信纸从南承瑾指间滑落,飘到车厢地板上。
他弯腰去捡。
“所以十一弟从一开始就”
“就从一开始就在等。”南烁接过话头。“等朕老了,等你病了,等你其他兄弟斗得两败俱伤。现在,时机也该到了。”
车厢里陷入沉默。
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那是护卫的骑兵。
良久,南承瑾才哑声问。“那父皇为什么还要回去?明知是局”
“因为不得不回。”南烁坐直身子,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外面深沉的夜色。
“朕退位了,可曾是皇帝,只要朕还活着一天,就必须让你坐在那个位子上。否则这江山就真的要乱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南承瑾听出了话里的狠意。
“而且,朕也想看看,承耀到底能做到哪一步。看看他会不会对朕下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南承瑾浑身一颤。
想到了以前的允堂和他。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南承瑾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栽去,额头撞在车厢壁上,出“咚”的一声闷响。
南烁也晃了一下,手抓住窗框才稳住身形。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
车外传来张敬轩的声音。
“老爷,路上有块大石头,车轮轧过去了。没事,继续走。”
南烁皱了皱眉。
他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夜色很浓,官道两旁的树林黑黢黢的,像随时会扑上来的怪兽。护卫的骑兵举着火把,火光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很长,投在路上,像一群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