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跪在行宫的书房外,脊背挺得笔直,可内里每一寸骨头都在哀鸣。
他正用内力强行压制蛊虫在血脉中游走,剧痛在血管里穿梭,从心脏一路刺到指尖。
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淌,砸在青石板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的右手按着左腕——那里刚刚被刀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血已经止住了,但皮肉翻开,露出底下黑的血管。
血管里有东西在蠕动,细如丝,是他刚才用内力从心脉逼到手腕,再一刀放出来的蛊虫残骸。
门开了。
张敬轩走出来,脸色凝重地看着他,又看了眼他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眉头皱得死紧。
“沈大人,上皇让你进去。”张敬轩的声音压低,提醒说。“但你要想清楚,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沈煜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神智已经清醒——现在这是用内力强撑出来的清醒,撑不了多久。
“本官明白。”沈煜哑声说,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却一软,差点又跪下。
张敬轩走上前去扶了他一把,触手处,这男人浑身滚烫,像在烧。
书房里,南烁半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唇色有些青。
南承瑾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也是面无人色,两人中间摆着个炭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可他们看起来还是冷得抖。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南烁身侧,手指搭在他腕脉上,眉头微蹙。
这男子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气质沉稳,正是这些年江湖上有名的清远——南烁多年前暗中布下的一枚棋子,这些日子一直隐居在青石镇附近,就是为了今日。
沈煜进来时,清远刚收回手。
“确是中蛊。此蛊混在风尘中,吸入肺腑后顺血脉游走,最终盘踞心窍。作时心痛如绞,若不解,最多半年,中此蛊者便会疼痛加剧死去。”
清远说着看向南烁。“上皇可要逼出?”
南烁没马上回答。
他的眼神落在手腕上那处淡金色的细纹——那是允堂三岁那年,他命太医暗中种下的蛊引留下的痕迹。
二十年的淬炼,让那副身体成了蛊毒最佳的容器,也成了最佳的诱饵。
他早知道允堂会下蛊。
他甚至知道允堂什么时候下的——就在老虎出现时,那些混在风里的粉尘。
他吸进去了,故意吸进去的。
因为只有这样,允堂才会觉得,自己这个父亲终于被他逼到了绝路。
才会放松警惕。
“先不用。”南烁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把话传出去,就说朕和承瑾都中了剧毒,命在旦夕。找镇上大夫过来做做样子,越多人知道越好。”
清远点点头,没多问。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南烁这才转向沈煜。
他看着这个跟随在自己身边二十年的兄弟,看着他手腕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眼中强撑的清醒,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说吧。”
沈煜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上皇南疆谷崖与诰京英国公等人有联系允堂殿下现在也牵扯其中不知殿下是否知晓其中内情”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沈煜的内力在迅流失。
南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一丝犹豫消失了。
“英国公”他喃喃道,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朕就说,这些年他在南疆的生意做得太大了原来是在铺路。”
“父皇的意思是英国公他”
“他想换个皇帝。当年朕夺位时,英国公是出了力的。这些年朕压着他们这些世家,不让他们外戚坐大,他早就心生不满。现在看朕老了,你又‘中毒’了,就想扶个听话的上位。”
南烁看向清远。
“清远,承瑾身上的蛊,对他身体现在仅存的毒,有无害处?”
清远重新搭上南承瑾的腕脉,闭目凝神片刻,才睁开眼。
“上皇放心,按照我的针灸与药浴能控制住。陛下体内原有的牵丝蛊尚未完全清除,新蛊入体后与牵丝蛊相互制衡,反而减缓了作度。只是——”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
“只是期间切不可再动刀兵,不可强行运功,否则两蛊失衡,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南承瑾苦笑。“我现在这样子,还能动什么刀兵。”
南烁没接话。
他盯着炭火盆里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沈煜,你做得很好。下去吧,让清远给你处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