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涵和南承瑜离开后,暖阁内那点虚伪的暖意也随之消散,只剩下药汁冷却后愈浓烈刺鼻的苦涩气味。
允堂静坐了片刻,目光落在方才宫人撤下的空药碗上,碗底还残留着一丝未尽的褐色痕迹。
“往后我的药,不必再劳烦太医院煎熬了。”
侍立在一旁的宫人愣了一下,有些惶恐地抬头。“小殿下,这……您的身子贵重,汤药之事岂可轻忽?太医院的方子,都是院判大人亲自……”
“我知道。药材照旧送来便是。就说我……要自己来。”
宫人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对上允堂那双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最终只能躬身应下。“是,奴才遵命。”
允堂挥了挥手,宫人得令退了下去,并细心地将暖阁的门轻轻掩上。
当室内只剩下自己一人时,允堂脸上那层淡漠的面具才稍稍松动,露出一丝深藏的疲惫与厌憎。
他厌恶那每日雷打不动、被人监视着灌下去的汤药,厌恶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苦涩味道,更厌恶目前这种连用药都无法自主的、被掌控的感觉。
他要自己动手。
不是煎熬,而是制成药丸。
也利于后面自己想做的事。
在太医院这些时日的“潜心学习”,他早已不是那个对医药一窍不通的皇子。
周明安古板严苛,教导却毫无保留,允堂天赋异禀,记忆力群,对药材的性状、炮制、配伍理解得极快。
清楚知道自己每日所服的汤药里,每一味药材的作用,也知道,如何通过改变剂型和辅料,来调整药效,甚至去……掩盖一些东西。
沉思片刻,允堂起身走到暖阁内侧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柜前,打开铜锁。
里面并非衣物珍宝,而是分门别类放置着各种药材,有些是太医院按例送来的,有些……则是通过某些隐秘渠道,允堂自己弄到手的。
药材的品相极好,干燥,气味纯正。
允堂取出一套小巧的白玉药杵和药臼,又拿出几味今日份送来的药材——黄芪、当归、熟地……都是补气养血之物,用以维系他这副残破身躯最基本的生机。
但他的目光,在掠过角落一个用黑布包裹的严实小罐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那里面是另外的东西。
挽起宽大的袖口露出苍白瘦削、腕骨清晰的手腕。先将药材按照一定的比例称量好,放入冰冷的玉臼中。
然后允堂握住药杵开始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研磨。药杵与玉臼碰撞,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在寂静的暖阁内回响。
允堂的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微急促起来。
这看似简单的劳作,对他这具被毒素侵蚀、缺乏气力的身体来说,是一种不小的负担。但允堂没有停下,眼神专注地盯着臼中渐渐变成细粉的药材。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湿痕。
允堂偶尔会停下来,用干净的细棉布轻轻擦拭臼沿和药杵,避免不同药材的粉末混杂。
时间在研磨声中悄然流逝。窗外日影西斜,暖阁内的光线逐渐暗淡。
终于,所有需要的药材都变成了均匀细腻的粉末。
允堂放下药杵,轻轻舒了一口气,用指尖沾起一点粉末,在鼻尖下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色泽。
确认无误后才取出早已备好的、用上等蜂蜜炼制的蜜水。
将药粉与蜜水混合,揉搓成团,再分成大小均等的份额,搓成一颗颗龙眼核大小的、深褐色的药丸。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和巧劲,蜜水的温度、分量都要恰到好处,才能让药丸软硬适中,便于保存和服用。
允堂做得认真,低垂的眉眼在昏黄的光线下,竟显出一种近乎柔和的专注。若不是那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萦绕不散的阴郁死气,此刻的他倒真像个温和潜心医道的少年学徒。
当最后一颗药丸在允堂掌心搓揉成型,整齐地码放在一个干净的青瓷小碟中时,外面已是华灯初上。
允堂看着那十几颗圆润散着淡淡药香和蜜香的褐色药丸,眼中没有多少的欣喜。
顺手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蜜糖的甜意在舌尖短暂地化开,很快便被药材固有的苦涩覆盖。
但这一次,那苦涩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因为这是他亲手制成的,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允堂嘴里缓缓咀嚼着感受着那混合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
自己制药,不仅仅是为了摆脱被监视的汤药,更是为了……更好地控制自己这具身体,以及,为将来可能需要的某些“特殊”药物,打下基础,掩人耳目。
允堂咽下药丸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冲淡嘴里的余味。
目光再次落在那青瓷碟上,里面剩下的药丸。
从现在起,他的命,他的药,都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行。
允堂手下轻轻摩挲着指尖残留的药粉,嘴角微微一笑。
在这座皇宫里,他得拥有更多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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