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时一月有余,车马劳顿,风尘仆仆的仪仗队伍终于抵达了诰京城外。
那巍峨高耸的城墙在冬日的薄霾中显出轮廓,注视着归来的主人。
就在队伍即将入城,文武百官于城门前列队迎候的当口,一名小太监匆匆跑到允堂的马车旁。
“小殿下,陛下口谕,请您移步御驾,一同回宫。”
这道旨意来得突兀,引得周围几位皇子纷纷侧目。
允堂没什么意外之色,他早已预料。
由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步履缓慢一步一步,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走向了那辆象征着无上权力、明黄色的马车。
御驾周围的侍卫无声地让开一条通路。允堂在张敬轩的虚扶下,踏上了车辕,掀开车帘,弯腰走了进去。
车厢内温暖如春,金丝炭无声地燃烧着,散出淡淡的松木香气。
南烁端坐在主位,穿着一身常服,卸去了戎装威仪,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帝王威压。
他没有看允堂,目光落在车厢壁上悬挂的一幅舆图上。
允堂也没有行礼开口。
选择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安静地坐下,与南烁保持着最远的距离。侧过身,伸手轻轻掀开了车窗的锦帘一角,目光投向城内喧闹的街市。
叫卖声、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市井的烟火气透过那一线缝隙涌了进来,与车厢内冰冷的氛围格格不入。
看着那些为生计奔波、喜怒哀乐皆形于色的平民百姓,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皮影戏。
“还想出宫建府?”
南烁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车内的寂静。却没有抬头还在看着那幅舆图,语气听不出情绪。
允堂缓缓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转过头正眼看向南烁,嘴角上扬嗤笑出声。
“我说想,难道陛下肯允?叫我来,不叫太子一起。怎么,怕我……还能在这马车上对付他不成?”
这话可谓是直刺到南烁心口。
南烁握着舆图边缘的手,指节微颤。
终于抬起头看向允堂。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温暖的车厢内碰撞。
对视良久南烁闭眼叹了口气。
“你想如何?这一路,你做了什么,朕未去深究,也未去管束。承钰的事,太子的事……还不够吗?还没出了这口气?”
“哈哈……,出气?”允堂低低地笑了起来。“陛下觉得,我做的这些,仅仅是为了出气?”
允堂微微前倾身体隔着车厢内氤氲的暖香,直视着南烁的眼睛。
“我是在求生啊,陛下。”
“就像当年在永安宫时,被太子下毒和被你遮掩的时候;就像在御书房拿着剑被你差点废了手的时候,含冤莫白,我这个棋子连哭都不能哭出声的时候……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为了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陛下现在问我想要如何?我只是不想再回到那种连生死都不能自主的日子。出宫建府,不过是想要一方能稍微喘息的天地。若连这都不允……”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语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南烁的心,被这番话狠狠刺痛。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关于这个儿子那时的碎片,此刻清晰地记起。
允堂说的大部分是事实。
那些年的算计和对太子的帮予是他身为人父的失职。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规律地响着,像是命运的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南烁才缓缓开口。“朕……准了。”
允堂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但没有露出任何欣喜的神色。
“回宫之后,朕会下旨,将城西的煦园赐予你。一应仆役、用度,朕会让人安排妥当。但……你先在宫中好生将养。”
允堂垂下眼睑,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讥讽。
“臣…谢陛下。”
南烁看着允堂这副样子,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挥了挥手,似乎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到了宫门,允堂慢慢挪到车门前掀帘,下车。
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南烁一眼。
允堂站在宫门内的广场上,抬头望着眼前这片金碧辉煌、却冰冷彻骨的宫殿群。
煦园?
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幽深莫测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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