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牙部落的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周围全是空旷的寂静。
南烁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让张敬轩带着侍卫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能看到身影,却听不清谈话的距离。
他走在最前面,步履沉稳,踏在枯黄的草甸上,出沙沙的轻响。
允堂跟在稍后一步的位置,厚重的貂裘将他整个人遮得只露出一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南承瑾则走在另一侧,神情有些紧绷,目光时而落在父皇挺拔的背影上,时而悄悄瞟向身旁那个气息微弱的弟弟。
他们一直走到一片地势略高的坡地,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部落的营盘,以及远处那条蜿蜒如银色丝带的冰河。
寒风毫无遮挡地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
南烁停下脚步,负手而立,望着苍茫的远方。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风里,遥远而模糊的慨叹。
“记得你小时候,身子还没这么差,像个雪团子,总爱黏着朕,也爱追在你太子哥哥后面跑。
有一次朕批阅奏折,你就趴在朕的腿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南承瑾站在一旁,听得有些尴尬,却又忍不住心生一丝期盼。
父皇突然提起旧事,是在示好吗?是想修复与十五弟之间那早已裂开的关系?他不由地看向允堂,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知道不可能却还是希望他能接住父皇递过来的话。
可允堂站在那里,寒风吹动他额前几缕墨黑的丝,脸上没有被温情打动的痕迹。
微微侧着脸,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望着坡下那片灰白色的毡房,眼神凌厉,仿佛南烁口中那个会撒娇、会黏人的“小团子”,是某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南烁等不到回应,缓缓转过身。
在看到了允堂脸上那层冰冷的隔膜和南承瑾眼中的尴尬与期盼后。
目光最终落在允堂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上。
父子三人就这样站在寒风中,沉默地对峙着。
空气安静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允堂才转过头,迎向南烁的视线。嘴角微微笑着。
“陛下,这是在跟臣……怀旧?”
允堂这疏离而冰冷的称谓,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甩在了南烁试图缓解、虚假的温情之上。
南承瑾呼吸一窒,低下头。
南烁脸上维持的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沉静下去,那里面没有了感慨,只剩下帝王的深沉与威压。
盯着允堂,看出允堂眼中那嘲讽与疏离。
“看来那些旧事,你是不愿记得了。”
允堂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
“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说着抬起眼,望向眼前那片草原。“陛下将臣带到这苦寒之地,总不会只是为了追忆臣那……早已模糊的童年吧?”
允堂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子割裂着那层薄如蝉翼的伪装。
南烁看着他眉宇间凝聚不散的病气与死气,总觉得那下面顽强燃烧着恨意和疯狂。
“朕带你来,是想让你看看,这草原是什么样子。也想让你明白,有些东西比那些沉湎于过去的恩怨更重要。”
“更重要?比如,陛下的江山?还是……其他皇子们的锦绣前程?”
他话语里藏着的尖锐,让一旁的南承瑾脸色一变,再忍不住低呼出声。“十五弟!”
南烁却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了允堂片刻,又移开视线重新望向远方。
“起风了。”南烁淡淡地说了一句,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追忆从未生。“回去吧。”
说完率先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南承瑾复杂难堪地看了一眼站在原地、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允堂,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快步跟上了南烁。
允堂独自站在坡顶,寒风将他宽大的貂裘吹得猎猎作响。
回过身望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修长的手。
他缓缓抬起手,接住一片从空中飘落的叶子。
收紧手掌将那点冰凉握在掌心。
怀旧?他早已没有旧可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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