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久久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眼神却越来越亮,赵絮晚带来的消息,不仅关乎赵英个人的命运,更如同一把钥匙,突然插入了北地那盘看似无解的乱局之中。
“赵英……愿意来秦国?”异人缓缓重复,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深思,“她带着李牧的幼子,在赵国已是叛将遗孀,处境堪忧,若她主动想投秦,哪怕只是寻求庇护……”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如果赵英愿意来,甚至是她想办法促使,或者传递了某种讯息,那么李牧呢?”异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赵絮晚,眼中闪烁着惊人的光芒。
“李牧是否也可能……存了来秦之心?即便不是投效,只是暂避?那场火,烧得太巧。黑骑的行事,虽有破坏,却似乎总留着余地,目标也渐渐清晰指向破坏秦赵任何一方彻底掌控北地……”
一个前所未有的可能性,如同闪电般劈开他心中的迷雾。
“李牧若真活着,并且有意脱离赵国那个泥潭,哪怕只是权宜之计……他来秦国,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异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黑骑因何而战?为李牧个人威望,更为他守护北地秩序的理念。若李牧本人现身秦国,无论是以何种身份,被迫害的逃亡者?寻求庇护的失意人?甚至……将来可能的合作者黑骑的核心凝聚力将瞬间瓦解!他们是为‘牧君’而战的影子,影子岂能脱离本体存在?”
他快步走回地图前,重重戳在北地,“李牧若在秦,北地那些因他之名而躁动的部落,会如何想?黑骑残部,是会继续无谓地袭击,还是会分化、消散,甚至……有一部分可能循迹而来?届时,北地将不再是我们的麻烦,反而可能成为我们牵制赵国的突破口!”
第207章
赵絮晚看着他眼中骤然燃烧起的灼热光芒,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微微落下,却又提起另一份紧张:“那你是觉得……此事可为?但李牧毕竟是赵国名将,与秦有血战之仇,他即便处境艰难,是否会甘愿来秦?其风险……”
“风险自然极大。”异人冷静下来,但眼中的光彩未褪,“赵国不会轻易放走李牧,哪怕他们认为李牧已死。黑骑内部也未必统一,但赵英这封信,是一个信号,若李牧若非心灰意冷到极点,对赵国彻底失望,甚至为了妻儿安危有所考量,断不会让赵英传递出这样的信息。我们之前分析黑骑动向,总觉得他们背后仍有章法,并非纯粹泄愤,若这章法本身就包含了李牧寻找退路的布局呢?”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那场火,是金蝉脱壳。黑骑近期对粮道的威胁,是施加压力,也是制造混乱,方便他们核心人物转移?或者,是在测试我们的反应和能力?如果我们能接下赵英,甚至……能接应李牧……”
异人看向赵絮晚,目光灼灼:“此事若成,不仅能顷刻化解北地黑骑之患,更能给赵国的士气以巨大打击。”
赵絮晚被他话语中描绘的前景震动,“那……我们该如何做?赵英那边,我该如何回复?李牧行踪成谜,又如何接应?”
异人沉吟片刻,快速决断:“赵英那边,你需设法给她一个明确且安全的回应。”
“我们要创造机会,让李牧自己‘走’过来。黑骑不是可能在打东线粮道的主意吗?我们就将计就计。在预设的战场附近,布置几条指向秦国边境的通道。”
他目光深邃:“如果李牧真有此意,并且关注着黑骑的动向和秦国的反应,他或许能捕捉到这个机会。但无论如何,接住赵英,是我们眼下必须且能够走出的第一步,只要赵英在手,我们就在与李牧这场无声的博弈中,占据了重要的筹码。”
赵絮晚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联系阿英,给她一个交代。”
异人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此事关乎重大,务必谨慎再谨慎,从今日起,你与赵英的联系,由我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协助,确保万无一失。”
接下的数日,咸阳公子府看似平静,内里却似绷紧的弓弦。赵絮晚依照与异人的商议,写了封回信,并附上了一枚精巧的刻有标记的秦地符节,此乃信物,直接暗示秦国已准备提供庇护的通道。
这封信,通过异人亲自安排的人负责辗转送往了代郡。
与此同时,针对黑骑可能对东线粮道袭击的布置也悄然展开。
北地深处,黑骑残存的核心力量,如同黑夜中的溪流,无声地向东南方向渗透、汇集,他们避开了秦军加强巡逻的显要路径,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赵国边境的漏洞,如同阴影般附着在山林与荒原的交界地带。
首领心中清楚,这是一次极其冒险的行动,远离根基,深入敌境,但将军传来的指令,以及北地日益艰难的局面,让他明白,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僵局。
若能重创秦军补给,不仅能缓解东线赵军的压力,或许也能为将军可能谋划的出路,创造一丝机会或谈判的筹码。
他并不知道李牧与赵英之间的沟通,他只是凭着一腔孤勇和对李牧命令的忠诚,将麾下最精锐的骑士,带向了预定的战场。
而代郡以北的山洞中,李牧接到了赵英通过迂回渠道送来的来自赵絮晚的回信与符节,他捏着那枚微凉的符节,久久不语。
秦国,真的会是避风港吗?他想起秦国那架隆隆向前势不可挡的战车,投秦,纵然能保妻儿一时平安,可自己半生坚守的,对抗的,不就是这架战车吗?
然而,赵英信中字字如针,刺得他心口发痛。他可以殉道,可以马革裹尸,但怎能累得妻儿为自己陪葬?
北地局面,因他之“死”已愈发混乱,黑骑的行动正在将更多无辜者拖入深渊,或许离开这片泥沼,让北地失去“李牧”这个风暴眼,反而是一种解脱?
他望向洞外苍茫的群山,最终,对妻儿的责任,对麾下将士可能因自己固执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隐忧,压倒了那些沉重的道义枷锁与个人荣辱。
“告诉阿英,”他对死士低声道,“若时机至,可北上,至于我……再看一步。”
他要亲眼看看,黑骑这次行动的结果,也要看看,秦国究竟会如何“接应”。若秦国只是利用,或包藏祸心,他宁可与黑骑们共葬北地。
死士领命,再次消失在崎岖的山道中。
数日后,河水渡口。
一支规模不小的秦军车队缓缓抵达渡口,准备连夜渡河,守军一如往常地忙碌着。
渡口对岸的密林与丘陵阴影中,几十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黑骑首领伏在一处高坡的灌木后,狼首面具下的目光扫过车队、渡船、以及岸上略显松懈的守卫。
“头儿,守军比预计的多一些,但换防似乎刚过,有些混乱,那批车队,看轮痕,载重不轻,像是真货。”身旁的副手低声汇报。
首领没有立刻下令,秦人加强戒备在他意料之中,但眼前这个渡口,确实是这条补给线上相对容易得手的一环,时间和机会稍纵即逝。
“再等等,等他们一部分车辆上船,岸上最乱的时候。”首领道。
天色渐渐暗沉,第一批车马在号子声中被缓缓推上宽大的渡船,岸上人员穿梭,火把陆续点燃,光影摇曳,人声、马蹄声、水流声交织成一片。
就是此刻!
首领猛地一挥手下劈。
没有呐喊,也没有号角,几十道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的幽灵,从多个方向骤然扑出!
他们□□的黑马在暮色中几乎隐形,只有蹄声被厚布包裹后沉闷的震动,箭矢率先破空,精准地射向渡口哨塔上的火把和瞭望的士兵,几处光源瞬间熄灭,岸上陷入更深的混乱。
“敌袭!是黑骑!”惊慌的喊叫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