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天际漫过来,将琉璃瓦染成一片淡金。
宫道两旁的槐树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几只麻雀站在枝头,歪着脑袋打量路过的行人。
胤礽走在胤禔身侧,步子不快不慢。
晨风从宫道那头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
他的目光落在胤禔身上——大哥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劲装,外头罩着那件苍青色的素绉缎长衫,领口微敞,露出的脖颈比离京前黑了许多。
南边的日头毒,他在校场、水师营、工地之间连轴转,晒黑了,也累瘦了,可那肩膀依旧宽厚,步子依旧稳当。
“大哥,你身上这件,还是到广州那件?”
胤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扯了扯领口。“穿着舒服。”
“料子太薄了。京城不比广州,再过些日子就得落雪,这件扛不住。”
胤礽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回头我让何玉柱找几匹厚实的料子,给你做几件冬衣。”
胤禔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弟弟被晨光照亮的那张脸,嘴角动了动:“你先把自己的衣裳做够了再说。回京这一路,你穿的还是出京时那几件。”
“我的够穿了。”
“够穿?你那件端罩还是乌库玛嬷去年给的,袖口都磨毛了。”
胤禔伸出手,碰了碰胤礽的袖口,“这件也是,洗得白了。你天天操心别人的吃穿,自己的衣裳磨成这样都不知道。”
胤礽怔了一下,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地落在胤禔脸上。“好。回头一起做。你一件,我一件。”
胤禔嘴角弯了弯,没有再说什么。
揽在弟弟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像怕风把人吹跑了似的。
两人走过宫道拐角,迎面是几株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将晨光筛成一地碎金。胤礽侧过头,目光落在胤禔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胤禔察觉到了,侧脸看他,眼神里带着疑问。
“大哥,”胤礽的声音不大,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你在广州这几个月,瘦了。”
“瘦了好。结实。”胤禔拍了拍自己的腰腹,“你看,一点赘肉都没有。”
胤礽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在胤禔脸上停住了——大哥的眼睛底下有青黑色,鼻梁上有晒脱皮后新长的嫩红,下巴上的胡茬刮得不太干净。
他看了很久,久到胤禔有些不自在了。
“大哥,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话问得轻,语气也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胤禔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
“你天天盯着我吃饭、喝药、歇息。我喝药苦,你给我备蜜饯。我夜里睡不着,你在隔壁点着灯陪。我累了,你扶着我走。”
胤礽的声音低了下去,“大哥,你自己呢?你天天往校场跑,往水师营跑,往工地跑,日头底下晒着,暴雨里淋着。
膝盖上的旧伤,南边潮湿天里疼过多少回——你当我不知道?”
胤禔张了张嘴,想说“不疼”,可对上弟弟那双眼睛,那两个字就咽了回去。
“大哥,”胤礽望着他,风从宫道那头吹过来,拂动他鬓角的碎,“你让我放心,好不好?”
晨光从东边天际漫过来,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张清隽的面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胤禔站在晨光里,望着弟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无法回避的心疼。
他忽然想起保成小时候,也是这样望着他。
那年保成高烧,他守了一夜,第二天保成退烧了,拉着他的手,说:“大哥,你眼睛红了。”
那时候保成才五岁,话还说不利索。
如今保成十九了,话还是不多,可每一句都比他听过的所有话都重。
“保成,大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