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的风沙岁岁无休,粗粝的长风卷着漫天细沙,漫过千里无垠的戈壁。
深夜里风势呼啸,一遍遍拍打着厚重的毡帐,簌簌沙沙,织就一片低沉单调的旷野声响,裹着塞外化不开的凛冽苍凉。
可帐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炭火灼灼,暖意融融,将帐外的寒霜冷风彻底隔绝,烘得一室温软静谧。
女子静坐梳妆镜前,一身素衣清雅,满头鸦羽般的长尽数披垂肩头,丝乌黑莹润、柔顺光亮,这是大漠水土养不出的细腻温润。
她凝望着镜中沉静的眉眼,指尖轻轻抚过垂落胸前的长,恍惚间,浮沉的思绪便越过万里黄沙,跌回遥远的大梁宫城。
“王妃。”
女奴轻步上前,手中捧着一方光洁素白丝绸。
女奴抬手轻柔拭去王妃间残留的水汽,用着一口夹杂着西戎粗粝口音的梁国官话,说得生疏又谨慎:“王妃,力道可还合宜?”
素帛绵软,本就不擅吸水,可落在间的触感,配上女奴恰到好处的轻柔力道,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之力。
刹那恍惚间,她仿佛重回大梁深宫,那时夜色温柔,宫灯缱绻,年少的她依偎在母妃身侧,任凭母妃温柔的掌心,抚过她的丝……
女奴不见她应声,却不敢停下手中动作,只愈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她心底知晓,眼前这位女子,是西戎摄政王捧在掌心、极尽宠溺的王妃,无论身在何处,都必携她同行。
即便身处这干燥荒芜的大漠,也日日遣人远赴取水,专供她梳洗打理;名贵稀世的素白丝绸,不为裁衣,只为替她轻柔拭。
就连她们这些出身卑微的女奴,也被勒令勤学梁国言语,只为闲时伴她解闷,博她一笑。
女奴借着镜面余光,悄悄描摹着女子秾丽绝色的眉眼,心底只剩由衷感慨:世人皆道摄政王宠妻入骨,如今亲眼得见,方知这位女子的容色气度,确当得起这般无上偏爱。
听说,王妃的名字叫京荷,是大梁人。
西戎荒漠无水无泽,从未有人见过荷花,只听闻那是生于碧水清池、清雅绝尘、珍贵难得的花,恰似大漠最稀缺的流水。
亦如眼前这人,干净又矜贵,是他们摄政王最为珍视的宝物。
京荷全然不知身后女奴的万般心绪,只垂眸凝着铜镜,眸色沉沉,思绪层层下坠,坠入多年前大梁宫城那温柔又寒凉的夜色里。
那时的她,不叫京荷。
曾经的她叫景菡,是大梁深宫最年幼的小公主。
宫中人人艳羡她得天家盛宠,珍宝堆砌满堂,锦衣玉食缠身,万般优待尽数加身,是人人称道、捧在云端的天之娇女。
可唯有她自己清楚,这份浮于表面的宠溺,从来虚浮无根。
较之龙凤呈祥、万众瞩目的皇姐,她黯淡无光;较之父皇最小的皇子,尊卑际遇,更是云泥之别。
自她记事起,母妃柔嫔便常年受珍妃磋磨。
那女子盛宠经年不衰,步步紧逼,将她们母女压得抬不起头,步步维艰。论容貌才情,母妃分毫不让,唯一输的,不过是没能诞下皇子。
只因她是女儿身。
纵然她是父皇最后一个孩子,却终究无缘储势,无承尊荣。
年幼的她,无数次看着母妃气愤落泪,她也无数次听母妃暗自咒骂珍妃母子,尽管母妃从未说这些与自己有关,可是幼时便聪慧的她早就察觉出来。
景菡自己也常常暗自妄想,倘若自己是眉眼伶俐的皇子,母妃是否不必这般委曲求全、受尽欺辱?
是否能挣脱低位,登顶妃位,安稳度日?
这份遗憾与不甘,自幼时便深植心底,曾几何时成了她一直无法放下的执念。
母妃对她素来严苛,诗书礼乐、笔墨丹青、经史谋略,事事苛求极致。
她曾不解,问母妃为何如此劳碌严苛,母妃只淡淡告诫她:女子立身于世,本就比男子艰难万般,外界恩宠皆是虚妄,唯有习得一身本事、握在自己掌心的底气,才是终身依仗。
彼时的她,只觉母妃是世间最聪慧通透的女子,可这般清醒通透的人,却终究困于情爱,为一个男人赌上半生,最终万劫不复。
到了最后她终才明白,为何母妃执意卷入夺嫡纷争;为何不喜端庄守礼的定王妃,为何总要将她与锋芒尽显的皇姐景愉相较——
原因只是她与定王妃看上了同一个男人。
纷乱旧思翻涌心头,压得人胸口闷。
景菡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酸涩,轻声开口:“你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