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日晴
今天是愚人节,生了三件奇怪的事。
第一件事,是我早上起来照镜子的时候,现我的舌尖变成了粉红色,和药片的那种粉红色,从舌尖开始,正在慢慢往舌根蔓延。
我对着镜子伸出舌头看了很久,像一块被染色的肉。
第二件事,是中午在教室的时候,我旁边座位上的女生突然凑过来跟我说:“林梦落,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我问什么味道,她皱了皱鼻子说:“怎么说呢,像是那种……嗯,生肉的味道。你是不是最近没洗澡?”
我洗了,我每天都洗,洗很久,用很烫的水,想把身上那股我自己也能闻到的甜腥味洗掉。
但洗不掉,那股味道是从里面来的,从我的呼吸里,从我的毛孔里,从那个盘踞在我腹腔里正在长大的东西里渗出来的。
第三件事,是我在回宿舍的路上看到了一个人。
她就站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排银杏树下面,非常瘦,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长披着,低着头在看手机。
我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是照片里那个穿红裙子的女孩。
她的门牙之间还是夹着那丝粉红色的东西,但这次我看清了——那不是纤维,不是菜叶,那是一小条粉红色的薄膜,边缘不规则,还在微微地颤动。
我问她:“你是学姐吗?你怎么在这里?”
她说:“我来看看你呀。你瘦了好多。”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但有一个回声,我的脑子里也有一个声音在重复同一句话,两个声轨完全同步,一个是外部的,一个是内部的。
我退后了一步,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肚子,那一下很轻,但我的整个腹腔都震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猛地翻了个身。
“快好了,”她话时眼睛没有看我的脸,而是盯着我的肚子,“快好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动不了,眼睁睁看着她走过银杏树下面,走过篮球场的铁丝网,走过图书馆的拐角。
她走过的每个地方,地上都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脚印,粉红色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下,也有一小摊水渍,也是粉红色的。
月日阴
我已经不敢睡觉了。
昨天夜里我没忍住睡着了,大概也就睡了一两个小时。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个学姐坐在我的床边,我没办法动,被死死地钉在了床上。
她弯腰凑近我的肚子,把耳朵贴在我的肚皮上像是在听什么,然后她笑了,抬起头对我说了一句话:姐姐再等一天就好。
她叫谁姐姐?
今天下午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我对着电脑屏幕突然哭了出来。
我并不想哭,是我的眼睛自己在流泪,我控制不住,眼泪流到嘴角的时候我尝了一口——咸的,但咸里面有一丝甜。
粉红色的甜。
我用纸巾擦眼泪的时候,现我的耳朵也开始不舒服了,胀胀的、酸酸的,听力变得忽远忽近,图书馆里的声音一会儿像隔着水,一会儿又清晰得刺耳。
晚上回宿舍,小杨正在和我们隔壁宿舍的一个女生吵架,那个女生说小杨偷了她的充电宝,小杨说没有。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们俩同时停下来了,同时转头看我。
那个隔壁宿舍的女生皱了皱鼻子——我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出那个我已经无比熟悉的弧度。
“林梦落,”她说,“叫林梦落是吧?你那减肥药在哪儿买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知道。
“也给我推荐推荐呗,”她接着说,语气轻飘飘的,眼神却直勾勾的,带着一种我从未在这个人脸上见过的恶意,“你看你现在瘦的,皮包骨头,风一吹就要散架似的……真好看啊。”
好看两个字她说得又慢又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
然后她转身走了。
小杨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所有人一样——嫌弃,厌恶,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是什么,我说不上来,但我的胃自己知道了答案,它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躺到床上,把被子蒙住头,黑暗中我听见一个声音,从我身体内部传来,清晰地像是有人贴着我的脊椎在说话。
它说:明天。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掌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我能摸到它凸起的轮廓,一小块硬硬的,圆润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