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各路的兵勇欢呼雀跃,可北方汉子却不干了。
一名关中大汉转过身来,正是李自成麾下的老陕兵,瓮声瓮气地抓了抓头皮:“大帅,他们江南人爱嚼软米,俺们这些从陕洛一路跟着闯将出来的,可吃不惯那黏糊糊的米饭!俺们这副喉咙,就认这顶饥耐饿的面饼!嚼一口饼,灌一口烈酒,那才叫过日子!”
“说得在理!”另一侧几名从济州溃退下来加入的官军老卒也跟着附和,“大帅,北地风硬,若是只吃大米,半天下来肚里便空落落的!俺们北地汉子,要吃饼,吃面条!”
“哈哈哈哈!”
孙廷萧大笑道:“好,好!南人食米,北人咽麦,等后方的运道打通了,教你们各取所需,谁也饿不着肚子!”
正说笑间,一道纤细清丽的身影提着裙角碎步走了过来。
柔福公主今日穿了一件浅青色的夹棉小袄,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素色布袍,满头青丝仅仅束了一根淡蓝丝带,身量娇小玲珑,在这满是粗野汉子的大营之中,宛如一株幽兰。
她手里也端着一只浅碗,见前头排着长队,便极其规矩地挪着碎步,走到了孙廷萧身后站定。
她站在高大魁梧的孙廷萧身侧,只将将齐到他男人的胸口,越显得柔弱可人,一双澄澈的秋水明眸低低垂着,显得分外恬静乖巧。
然而这般惹眼的佳人立在队里,周遭兵卒哪能瞧不见?
若是搁在从前朝廷规矩森严之时,面对天家贵女,谁敢多看一眼便是掉脑袋的死罪。
可如今在这生死相依的抗胡新军里,大帅同袍同食,尊卑之隔早被消融大半,加之柔福公主已经给大家讲过多次课,众将士心底里对这位毫无架子的贵女既敬又亲。
大家心照不宣,半点不提什么“公主”、“金枝玉叶”的虚套,只见前排一名义军兵卒双手抱拳,冲着柔福洪亮地喊道:
“见过嫂夫人呐!嫂夫人万福金安!”
整条长龙般的队伍瞬间沸腾起来,前后兵勇们纷纷跟上:
“嫂夫人万安!”
“嫂夫人来得好哇!嫂夫人也来领饼啊!快先给嫂嫂啊!”
柔福公主一张白皙娇嫩的脸蛋刹那间烧得通红,下意识地往孙廷萧那宽阔坚实的后背缩了缩,柔声道:
“诸位……诸位将士……免、免礼……”
那副娇怯无措却又强撑着体面的温婉模样,落在将士眼中,顿时又引来一阵善意而放怀的欢笑。
大家还在喊嫂子,却又是一道清雅利落的身影款款行来。
鹿清彤刚在侧厢给新挑的书吏们核完各营底册,到了饭点,也解散了过来吃饭。
她是正经官吏,状元娘子,见她端着碗走近,排在近处的军卒们纷纷收敛了几分方才的调皮捣蛋,规规矩矩抱拳招呼:
“长史辛苦!”
“见过状元娘子!”
这等尊称才喊了两声,不知哪个胆大的起哄道:“状元娘子也是自家人啊,也得是嫂嫂啊!”
“哈哈哈哈!状元嫂嫂!”
先前洛阳事变,“孙将军巧占女状元”的绯闻经过两个月,早就传遍了南北;加之这一路上鹿清彤与孙廷萧形影不离,军中将士谁心里没本账?
这不仅是将军的臂膀要员,分明更是红罗帐内的入幕之宾。
这一声“嫂嫂”喊将出来,原本步履从容的鹿清彤冷不丁一个趔趄,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扫了那几个起哄的泼皮一眼,见他们嘿嘿傻笑往将军那边努嘴,却又半点不出火来,只得疾走两步领了两张面饼,径直绕过长队,往他们示意的方向走去。
孙廷萧和柔福领完吃食,已经坐在那边。
见鹿清彤红着脸坐到对面,柔福抬起眸子,两人的视线轻轻一撞。柔福美目微微一弯,竟是忍不住抬手拿袖角掩了掩唇,噗嗤偷笑出声来。
两个绝不寻常的女子,此刻在大头兵们的嫂嫂称呼声中,竟生出一种无从分辩的窘迫与默契。
“咳……”
堂堂孙大将军这会儿坐在两个女人当中,尴尬笑道:“这帮混球……回头总得好好罚他们……”
鹿清彤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吃你的饭吧!你倒先脸皮薄了……是谁定的规矩,不得随意责打兵士!人家叫几句嫂嫂,大将军就要罚了?”
柔福被她说得脸颊更红,却将自己碗里的热菜汤往鹿清彤手边推了推,轻声道:“姐姐趁热喝,凉得快。”
孙廷萧被鹿清彤怼得没话回,只得老老实实低下头,大口灌起菜汤来。
然而军汉却是挤眉弄眼,议论得津津有味。
“你们懂个球!依俺瞧,将军帐里这几位,个个都是天上的仙娥下凡!”一个江淮兵咽下面饼,啧啧称奇,“瞧瞧,一个皇室公主,一个女状元;那位给弟兄们治伤救命的苏医官;还有那位武艺高强的郡主娘娘……”
“还有那位胡部出身的赫连娘子呢!”旁边一人立刻插嘴,眼神贼亮,“弓马娴熟,你说大帅厉不厉害,胡部的小公主也给收了……我看早晚那个契丹狗的什么萧太后,也得让大将军给收咯!”
“哈哈哈哈哈……”
坐在角落里的一名黄巾义士抹了抹嘴角的菜汤,忽然重重咳嗽了两声,两只筷子在空碗沿上敲得叮当响,斜着眼打断了众人的鼓噪:
“咳咳……什么瞎编排的玩意,你们这帮后入营的懂个屁!将军那能随便什么女人都收吗?还萧太后,都太后了,不得七老八十了?”
那黄巾军汉把胸膛挺得老高,带着一股骄傲:“俺们黄天教的圣女虽然如今远在邯郸主持大局,不在大帅身边护持……可要是论起同生共死情义,那更是大帅他……嗯嗯嗯……”
他嘴里一连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鼻音,挑着两道浓眉,眼神在半空里乱飞,意味深长地朝众人使了个“你懂我也懂”的眼色。
周围几个粗汉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又爆出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
风穿过空旷的营盘,带着碎语杂谈,同那蒸腾的麦香一道,吹拂在初冬微冷的日光之下。